《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27、被人卖还帮数钱

　　“喏喏，不信你去问她！是不是我看起来比你更像个男人？”阿睿理直气壮地把玄衣男拉过来站到左宁面前，“左宁你要老实说。”
　　左宁仰着头，喉咙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口水，紧张到手心出汗。
　　一边是王公，一边是毒舌，得罪哪边都不好受。
　　他们俩其实是伯仲之间平分秋色。阿睿平日里没有插得满头珠花，只是简单地扎一束马尾，看起来爽朗阳光，就算生得过分好看也能一眼就瞧出男女，然而他此时顶着一头的步摇金钗，还不知道出于什么恶趣味在嘴唇上涂了红色唇膏，想说他是男人也太昧心了。旁边这位披头散发，明天又不是要去弄扁舟，本来就妖里妖气，还这么随性，乍一眼看过去就是一女人，只是长得有点太魁梧了。
　　她两难了。
　　幸而玄衣男大方一笑，道：“我无意与你争执于此，自然也无需他人评点。”
　　左宁猛点其头。
　　阿睿还想坚持，但看左宁也不配合，只好悻悻作罢，不高兴地撅着嘴。
　　心中记挂着还没皮没脸地倒在地上装死的黎明君，玄衣男对左宁一笑，转身大步走回大殿中央，对着黎明君耳语了两句。
　　这厢左宁也对着阿睿挤眉弄眼，可惜他没有来电显示，对她的皱眉瞪眼视若无睹。
　　黎明君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眉毛一横，眼神一冷，往四周扫了一扫，又变成高高在上的国君，方才捂着嘴偷笑的大臣们纷纷低头反思，吓得发抖。
　　他接过站在一旁尽职尽守的大臣手中的长冠，仔细戴好，道：“青州灵狐族路氏路易，你拿一名男子过来搪塞本君，是何用意？”
　　路易跪在一个角落里抖如筛糠，一句话也不敢答。
　　“其心可诛。”黎明君手一挥一弹，原本披在左宁身上的锦帛忽的飞到路易身上，将他团团盖住，再一眨眼功夫，一颗狐狸头就从锦帛下滚了出来。
　　左宁大气不敢喘一口，没想到路小七关于锦帛作用所发出的警告在另一个人身上实践更是触目惊心！
　　要不是见过蛇妖被掏了胆，魔物被焚了身，妫婷被切了翼，左宁还真怕自己的玻璃心承受不了现场版。
　　解决了路易，黎明君慢条斯理地和玄衣男回到高台之上，“将青州送亲的队伍统统杀了。”
　　台下有人应道：“诺。”
　　阿睿猛然从袖子中射出一条绸缎，将门口一闪而过的影子紧紧捆住，他光洁的脸上难得有点严肃认真的表情。
　　大殿上一时寂静。
　　他扭头对台上的国君道：“放过路小七。”
　　黎明君本来要坚定地摇头，偏偏一对上阿睿如星璀璨的眼就动不了脖子，只好允诺，“好。将路小七其人带上来。”
　　阿睿高兴地松开了绸缎。
　　左宁对于他只救一个路小七表示十分赞同，反正青州的狐狸们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了正好，帮她报一夜泻药之仇。当然如果能把路小七一起灭了最好，怎么说他都是罪魁祸首。
　　这种幸灾乐祸固然是变态了些，但也是她内心的真实反照。没看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被一群狐狸折腾这么久，不起歹心的都是圣人。
　　玄衣男侧头对着黎明君说了些什么，黎明君的表情很纠结，不住地摇头，玄衣男笑笑退开，不再说话。
　　路小七被带上来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肩膀微颤，似乎是受到什么场景刺激而在不断抽泣。
　　“青州灵狐，抬起头来。”国君道。
　　路小七战抖着把头微微仰起一点。
　　黎明君也不强求，就任由他保持着这个角度，“本君问你，此番嫁来一名男子，是谁的主意？怎回事情？”
　　路小七答道：“回禀君上，这全是路三叔路易的主意。他家有女路九，貌美非凡，他舍不得女儿嫁过来，便从青州盗了一位过路客，殊不知是名男儿，惊扰了君上，罪该万死。”
　　黎明君点头，“既然如此，路易算得伏诛。今日喜宴不必继续，就此散了吧。”
　　随着国君一声令下，众大臣一齐起拜，陆续变回狐身，退出大殿。
　　左宁发现每一个臣子背后都长了或六条或七条的毛绒长尾，她在长安见过陌红的两条长尾，假如狐狸的道行是用尾巴条数来说明的，这些只必然已经造诣很高了。要是刚才没有阿睿的一出闹剧，黎明君真要杀了她当粽子吃，双拳难敌四手，只怕木木大人也保不住她。好在有惊无险。想罢，她的心怦怦直跳，尚有余悸。
　　黑玉石面、盘狐高柱，热闹的旁人走空之后显得更空旷，给人增加了数倍不知来处的压力。
　　高台上的两位起身复又走下来，黎明君咳了一声，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身上的大红喜袍，叹了口气，正了脸色道：“路小七，你可回青州去告知你家主，此番本君不作追究，但绝无下次。”
　　“君上！”路小七跪行两步，道，“君上仁慈，不计小七之过，小七衔草结环不能报，只愿能在君上身边为奴为婢，一世报答！”
　　黎明君显然对这个小毛头没什么兴趣，厌烦地挥挥手，“本君让你回去你便回去，何来这么多话！”
　　路小七一抬头，满脸是泪，见黎明君不为所动，便重重磕下头去，再抬起头额头深红一片，“望君上垂怜！”
　　玄衣男忽然开口道：“你留下吧。”面上带笑，伸手拉起他，“以后跟在我身边就是。”
　　路小七忙道谢不迭，站到了玄衣男身后。
　　黎明君有意见了，“龙家老五，你把本君的粽子都拿走了，怎么还要青州灵狐？你要本君如何在青州立威？”
　　玄衣男侧头想了想，道：“不如你把这个男人拿去，也算是公平了。”
　　黎明君顺着他指的方位一看，脸登时红得像番茄，强自压抑住喜悦道：“本君……本君不同你斤斤计较，虽仍在数量上不均，但也罢了，就这样定了。”

　　黎明君不愧为一国之君，青丘国不过一个岛大小，他家府邸就占了半个岛。
　　左宁被玄衣男带到西边的客厢，拨了个小间给她。
　　说是小间，也有一室一厅。里头装修华丽，四周挂满了金玉字画，地上铺着厚厚的皮草，走上去落地无声，隔着卧室与客厅的一扇镂空木质圆拱门中垂了两层薄纱，看进去是若隐若现的风光。很得左宁之心。
　　玄衣男走了才算是真正稳当下来。
　　左宁把木木大人从怀里捧出来，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先吃吃喝喝两天再说不吃，这两天在船上尽吃鸡了，嘴里没味。”大人抖了抖身上的毛，从背后摸出一张符纸和一个琥珀小瓶，“子琴在岸上等了三天了，想必焦心不已，你去把银白头发的家伙叫来。”
　　左宁不解，“叫他做什么？”边说边解身上的衣服，拾掇了半天却把一个活结打成了死结，她徒劳地松开手。
　　“让他给咱们变只漂洋过海的鸟去给子琴送信。”大人道，“他要是不肯来，你就跟他讲‘女孩子你别想要了’。”
　　左宁惊讶了，“招财在你手里？”
　　“招财？”大人一愣，“啊呀！这名字好哇！我怎么没想到过！”
　　“这到底怎么回事……”左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算了算了回来再说，子琴的事重要，我先去把阿睿叫来。”
　　大人满意地点点头，放她走了。

　　左宁在西厢住，阿睿却在东厢住，沿路问了好些个狐狸侍女才知道从西厢到东厢该怎么走。
　　说远倒不远，就是要穿过一个池塘。
　　这个池塘也不大，只是把东西厢之间的路占满了而已。
　　上面又连个踏脚的也没有，左宁困顿了。
　　青丘国的狐狸大多修成了仙狐，至少也是灵狐，要在水面上行走简直易如反掌，它们似乎也不准备接待凡人作客，故而在建筑中丝毫不考虑没有仙法的人该怎么行走。
　　池上腾空丈余有座浮空小岛，岛上桃花繁茂，逆季节而开，大有“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桃花始盛开”的意思。
　　左宁在池边无奈跺脚，总不能去问狐狸们借艘船来，想来想去只好转身往回走，要和木木大人商量商量再来。
　　沿石子路走了十多步，一个玄衣身影从天而降。
　　左宁止住脚步，想开口又不太敢。
　　玄衣男见她不语，便笑问：“你要去东厢？”
　　左宁点点头，“只是没有桥，不知怎么过去。”
　　“简单。”玄衣男一把搂住她的腰，瞬息间就到了浮空小岛，他笑眯眯地指着东厢的位置对怀里惊魂不定的左宁道，“然后再跳下去，就到了。”
　　左宁只觉得坐了趟云霄飞车，还没反应过来，等他把这句话说完才哇哇大叫起来。
　　“你怕？”玄衣男又将她一带，带到一个亭子里。
　　刚才被密密麻麻的桃花树遮住了视线，还真没发现这里有座小亭。小亭构造简单，线条流畅，亭柱绘以粉色，顶上一块牌匾：“桃中亭”。亭中一张圆形石桌，两张圆凳。石桌上摆了一架筝，有桃花瓣落在上面，掩没了琴弦。
　　左宁不甘示弱地摇头道，“当然不。”
　　玄衣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放开左宁，进两步坐到圆桌前，正对着筝，“你会弹琴吗？”
　　左宁很诚实，“不会。”
　　玄衣男又笑，“我弹给你听。”
　　话音才落，他手指已经抚在弦上，拇指托擘，食指抹挑，中指勾剔，在十二弦中与花瓣一道作响，每出一音，都有一片花瓣被击开，远看如有桃花从他手中绽放。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
　　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
　　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
　　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他边弹边唱，神态自若，音色如破水金石，铮然有声，淙淙悦耳。每唱到“心之忧矣”，又从中婉转出无限温柔，仿佛就贴在情人的耳边低吟哼唱。
　　左宁听得痴了，看得罔了。
　　他偏在此刻按止琴弦，周围的桃花树被中断的琴音震得桃瓣如雨。
　　“你叫左宁，对吧？我叫银鱼。”他笑如春风。
　　花瓣落到他的衣摆、肩头，交错叠垒，相互映衬。
　　就像一幅画。

作者有话说

　　纠正，阿睿不是毒舌天然呆，应该是脱线毒舌大叔。
昨天没更，明天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