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26、好色如好德的狐

　　路小七推门进来，将一条垂流苏纹金花的锦帛丢到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盖住，尤其在脸前垂下好大一块，从稍高一点的角度都不能看见她的下巴，他同时道：“这一路都都不需要抬头。盖锦帛是因为黎明君仁慈，不忍心看到食物被切下头颅时惊恐的表情。不过你也且放心，待你的躯体被食用完毕，黎明君自会命人把你的身首合在一处，总不会让你死无全尸。”
　　左宁听得寒毛连同鸡皮疙瘩一起竖起来。
　　“还记得路上切莫发出声响，婚宴重地，你若扰乱，就连全尸都保不住。”路小七笑得阴恻恻的，招手叫来轿夫。
　　小轿被人抬起，左宁改跪为斜坐，感觉双腿像是有期徒刑刚释放，舒坦得想要伸懒腰，可惜很快就开始发麻，麻得她龇牙咧嘴，不住抽凉气。
　　下船的一刹间木木大人钻到她怀里，仙隐石作用很不错，没狐狸发现它。
　　看到代表路小七的靴子转到前排去了，左宁贴着大人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传说黎明君喜好吃粽子。”大人回答。
　　左宁了然，低头不语。
　　锦帛覆得太低，她只能在边缘侧向外探视，所以她视线里面除了脚，还是脚，百般无趣。
　　锣鼓吹吹打打了一路，四周吵闹声练成一片，大概是有当地居民在围观贺喜。再行一段，吵闹声忽而消失，依据小轿时而前高后低时而前低后高来判断，应是进了一座山谷。
　　半个时辰之后小轿被放下来，左宁趁机把脚丫子长长地伸出去，在尽量避免露出锦帛之外的情况下伸了个懒腰。
　　“落花轿！”是个中年人的声音。
　　石子和木桩叩击发出一声轻响，新娘子的轿子也着地了。
　　“聘礼先行！”中年人又道。
　　闻言左宁心里不禁打鼓，这就要送到厨房去了？刚要喊木木大人快想想办法，却发现情况不对。
　　这小轿一起，竟把左宁送进了一个脚步声能发出回音，黑色地砖可以映出倒影，酒香菜味熏香混在一道的地方。
　　厨房没必要这么大吧？难道是正殿？左宁暗自打量，确看到两边有不少男人女人公母狐狸的倒影，都是引项长探。
　　心中不由嗤笑，狐狸结婚和人就是不一样，人结婚聘礼都是摆在后院的，哪有这样大大方方递进正殿的？学了半天却学了个画虎类猫，真是笑死人了。
　　“陆上青州狐族路氏三子路易拜见青丘国君，愿君上与天同寿，万福无疆。”中年人的膝盖着地，发出响亮的磕声，让左宁暂时停止胡思乱想。
　　赖着小轿还被抬在半空中，能看到他叩下去的脸，是昨天的美髯大叔，原来他叫路易，名字倒是很洋气。
　　“行了，摆一边吧。”应答者懒洋洋的，应当是黎明君，只是看来并不重视这位路易兄。
　　“是。”路易起身让开。
　　小轿被抬到一边放下，左宁的视界再次回归足部大展。
　　似乎有视线隔着密不透风的锦帛刺向左宁，不知道是被围观了还是刚才发话的黎明君饿了。
　　“新娘到！”路易再次高声呼喊。
　　左宁也伸长了脖子开始和众嘉宾们一起等，只是他们的脖子向上伸，她的向前伸罢了。
　　新娘走得很慢，足足走了有一刻钟才走到左宁所在的正前方，能看到一席火红的长裙拖曳在黑玉石般的地面上，一双小巧的玉足如惊兔般时不时从裙摆底下探出半寸，如黑水中的锦鲤跃水而出，真真叫我见犹怜。
　　“叩拜君上！”路易呼道。
　　水红色的裙子一层层扑叠下来，接着一块大红色的喜帕落入眼帘。喜帕上缀了密密的珠玉宝石，闪闪烁烁地耀眼。新娘双手向前合扑，叩首至地，复而起身。
　　“再拜！”路易不仅要当亲家还要当证婚人。
　　新娘再次跪到地上，火红长袖向着两旁一挥。
　　左宁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跟路小七的对话，照理说，眼前这位佳人应当是招财，为何对路易这样言听计从？阿睿怎么还不暴起？
　　尚未容她想透，路易呼：“三拜！”
　　新娘第三次跪倒，这次却不等她叩首下去，一道劲风自上而下击中她面上的喜帕，一下将喜帕吹开去。
　　风劲之大，差点连左宁身上的锦帛都一并吹开了。
　　她忙把头往前怂了怂，好接住锦帛，一下怂过头了，她脑袋上的锦帛直接顺着脖子滑到背上，露出她整张脸。
　　还没来得及害怕，眼前的景象已经把她震惊得囧囧有神。
　　跪在大殿中央的这……这哪里是招财啊！这分明是阿睿啊！
　　美髯路易吓得连退了两步，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丫不是被绑了捆仙索吗？！左宁悲愤地看了看自己被扎得牢牢的手腕，肯定是路小七，不公平！
　　不过……小招财去哪里了？

　　大殿上一片哗然，所有宾客都在交头接耳，没人去注意忘了把粽子皮拉回来的左宁。
　　木木大人在她怀里钻了钻，赞道：“诶呀，好一个偷天换日的把戏！”
　　路易以为被戳穿了，当即就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大呼：“君上饶命！君上饶命！”
　　左宁这才顺着他脑袋所指的方位朝上方看去。
　　高台之上的两人一坐一站，由于站得太高太远，看不出容貌如何，只能看出一散发身着红纹黑衣，一束冠身着火红喜袍。两人俱不说话，皆目不转睛地看向跪着的路易，好似在判断该给他判无期还是直接拖出去炖汤。
　　他们俩保持着这个动作长达三分钟之久，这三分钟足够让左宁转而研究他们足下的更为扎眼的黑玉高台了。
　　这是一座有七七四十九级台阶的高台，分为七段，每段七阶，黑玉石料如泼墨一般，显出一种浑厚的庄严；高台上又竖了一面青色玉石作边的超大圆镜，边缘与高台相契合，玉石上镂刻了商周时期才有的笔法的图腾，极其抽象，不过远看看很像是数只狐狸游于玉中，镜面材质虽然还是黄铜，却磨得很细，跟现代的镜子一无二致，而且大到能照出整个大殿中所有人。
　　有意思的是这么巨型的高台，却只有这点装饰。
　　难道是想体现出奢华中有简约，质朴中有大气？
　　等她摸着下巴看得差不多了，台上的两人也醒悟了。
　　黎明君张开嘴，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最后低头和身边玄袍者商量了一下，才颤抖着声音道：“美人……”
　　左宁静静地低头，又一个，又一个被阿睿美色蒙蔽了双眼的外貌协会成员出现了。下次组团出现好吗？就不要再接二连三了。
　　路易听到君主的召唤，头也不磕了，忙向前跪行两步，“君上有何吩咐？”
　　黎明君素手一挥，路易直接飞出五丈之外，他继续用柔和带着微抖的声音呼唤道：“美人，抬起头来……”
　　阿睿听话地抬头，但是左宁注意到，他的眉头，有一点点蹙。
　　看来他很快就要出必杀了。
　　“美人，你上前来！”黎明君边说边提着衣摆往下跑。
　　狐国众臣没见过自家陛下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大多张了嘴不敢合拢。
　　阿睿缓缓起身，眉头越攒越紧。
　　黎明君奔得太急，不小心趔趄了一下，手虚扶一把，坚持往前跑，只是他头上的长冠因此而被甩得老远。
　　一位善于溜须拍马的大臣忙爬出案席去帮他捡起来，又恭恭敬敬地递回国君面前。
　　可是黎明君眼里映的全是一个银发美人的影子，哪里有空隙留给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大臣非常尽忠职守地弓着腰托着长冠，只是没胆子去拦国君的路。
　　眼见黎明君到了阿睿面前了，却猛地一个滑子摔倒在黑玉地板上，阿睿嫌弃他，往后退了一步，左脚才向后，右脚就被黎明君伸手拽住。
　　“美人……”黎明君捧着阿睿的金莲摸来摸去，动情地合上了眼睛，“你是我生平仅见之美人，若能常伴左右，我此生便是无悔了。”言罢，一时忘情，竟然对着鞋子吻了下去。
　　左宁从来没见过阿睿脸红，只是这个红色有点……怒意。
　　说时迟，此时快！只见阿睿倏地抽出右脚，左脚顺势以身体重心为轴心用力一踢——
　　大臣和左宁一起低头去找门牙。
　　可惜的是，门牙还在黎明君的嘴里好好待着，安分守己。
　　阿睿的纤纤大脚从裙子里全部漏了出来，现下正被另一个人握在手里。
　　是刚才陪黎明君一起坐在高台上的玄衣男子。
　　他侧头去看国君的伤势，顺便若有若无地瞟过左宁的位置，这才转回头邪邪一笑，对阿睿道：“好大的胆子，黎明君你也敢踢？”
　　阿睿当场失笑，“有什么不敢的？”
　　玄衣男子放开他的脚，拍手道：“好，好胆魄。没想到你一付天仙模样，还着了女子红妆，却是个男人。”他伸脚踢踢地上因为听到男人声音梦幻破灭而身心受挫显然不想活了准备躺着等死的黎明君，示意他起来别在外人面前丢脸。
　　阿睿从这句话里抽丝剥茧地提炼出辱骂意味，立即反唇相讥道：“我是长得比别人好看，不过左宁也说了，一眼看来还能看出我是个男人，至于错认，只能说是地上这位仁兄眼力劲不行。另外，我男扮女装也总好过阁下长了一张女人脸吧？”
　　这一句话总共包含了“自恋”、“自大”、“讽刺”、“叫嚣”、“鄙视”等五种感情。
　　左宁再次对阿睿的毒舌佩服地五体投地。
　　不过经他一提醒，左宁对两人的容貌特地留神了一下。
　　刚才真是被闹剧搅腾得没心思去看演员长得何等面庞。等空了认认真真去看，才发现地上横躺的黎明君面容姣美如女子，又是蜂腰猿臂，算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了，偏偏留了一撇好笑的小胡子，看来阴不阴阳不阳的。
　　而在他身边站得笔直却又不刻意地流露出懒散的玄衣男子，才真正是世间极品的——妖孽！且不说他没有去蓄可笑的胡子，单单一张脸，就能从阿睿手中生生抢走三分月色。
　　怎么说呢？他的头发是红色，暗红，暗到发黑，又柔顺无比，从他头上倾泻下来，路过肩膀，便直直滑下来一路垂到腰际。说是散发，两边又各扎了一束麻花小辫，细细碎碎的，末端扣了金环，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
　　他的眼不闪烁，里面没有星光，眼角还有些向下，却因为他凹陷的眼廓而显得格外吸引人。如果说子琴的眼是看不到底的海，他的眼就像是一个无底洞，要把一切光亮都吸收掉。
　　他的鼻子相对中原人而言要高一些，但相比之欧洲人，又没有他们夸张，以一种温润而恣傲的状态融洽于他有着柔和线条的白玉般的脸上。
　　他之所以只能从阿睿手上夺去三分，是因为他的嘴——太普通了。削薄的嘴唇，只带有一点点微翘。
　　左宁盯着他看得忘了神。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她的目光，玄衣妖孽转过头来，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一旁，是阿睿高抬直指着她的食指。

作者有话说

　　所谓腹黑男……然后就俗套了，男一毒舌天然呆，男二单纯可爱，男三腹黑……唯一不俗套的只是男一和女一完全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