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23、太阳下雨狐嫁女

　　大人还在刷牙，子琴就火急火燎地把客栈的里层外层翻了个遍，表情比结了冰还要冷，见谁都跟人家欠了他十万雪花银一样苦大仇深。
　　才进房间他就恨恨一剑劈烂了装水盆用的木架子，连带桃木剑一起牺牲了。
　　木木大人没站稳，随着架子一起跌到地上，水盆当头覆下来，泼了它一身，让它成了一只落水猫。
　　即刻炸毛。
　　“你搞什么鬼啊！左宁走丢了又不是我的事！你凭什么连累我啊！”大人吹胡子瞪眼睛抬起爪子，一锭亮闪闪的银子跟着它落下的话音扔到它头上，大人服帖了，“好啦，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这次就算啦，下次注意点。”
　　子琴冷冷地说：“你知道她去哪儿了。”
　　这摆明了是句问话，他却用陈述语气，木木大人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
　　“城北有妖气。”子琴按捺住脾气，“我要去找她。”
　　“这是当地的狐仙，你不要命了么？”大人啪唧一下坐在地上开始舔毛。
　　“狐仙？正好！”子琴倏地站起来，一付狐仙管理不善要杀它全家灭它九族的样子。
　　大人叹了口气，“算啦，我跟你一块儿去。狐仙不比普通小妖，强龙不压地头蛇，别人没来挑衅你就别去招惹。”
　　“他们伤人就该死！”子琴怒言。
　　大人斜斜瞟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们伤人了？”
　　子琴憋红了脸，还是诺诺，别扭地跟着木木大人出门了。
　　他翻遍了整个客栈，花去了上午大半的时间，此时出门已经近正午，结账的时候掌柜正在翻阅日历，说要拣个合宜的日子请财神像进门。一大本厚厚的日历被撕剩四分之一，最上一张正写了八月初五，旁有三个红字，“宜嫁娶”。
　　绕过两条老街，冷不丁下起雨来，子琴随手一遮，木木大人三两下跳到他肩膀上，疑惑道：“大太阳的，怎么下雨了？”

　　有雨珠弹落在木板上所发出的声响，把在睡梦中的女孩吵醒。
　　左宁在木板的夹缝中扭动了一下，不小心碰到一团柔软的东西，她想伸手摸一下以确认此物具体形状，用力抽了抽纹丝未动，才知道手足均已被绑缚。
　　背后的声音懒懒地说：“你醒啦？”
　　这声音又绵又软，却有着不可一世的味道，很明显就是阿睿。
　　“阿睿阿睿？我们在哪里？”左宁再确认地问道。
　　“眼睛不好还是鼻子不好？我们现在当然在一个箱子里。”阿睿在她背后蹭了蹭换个舒服的姿势，哪里有半分被困的意思，分明就是在度假。
　　这里的空间狭小低矮，空气混着阳光从顶上一排密密的小缝中漏进来。光线因为团聚成束而显得格外刺眼。
　　左宁闭了闭眼睛好适应这样的光亮度，细密的雨丝从小缝中滴落下来，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眼皮一跳，“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下雨了么？可怎么还是这么亮？”
　　“快正午了吧。”阿睿回答。
　　已经出来这么久了，木木大人和子琴该找她了。
　　左宁想着叹了口气，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啊，“我记得你本事很大，怎么也被抓进来了？”
　　阿睿在背后屏住了呼吸，过了会儿才反问一句：“你不是天雷护体么？不也被抓进来了？”
　　“我是被人偷袭！打闷棍！”左宁挣扎道。
　　阿睿道：“你也被人偷袭啊？昨天真是吓死我了……”他忽然止住不说。
　　“怎么了？”左宁催问。
　　“我真不愿意提起……”光听语气就能听出他极其郁闷，“我一进门就看到床边一个红影子，以为是我的小招财……等我靠近她……她……她就偷袭我——她居然一把掀了盖头！哇，我这辈子真是没见过这么丑的女人，就被吓晕了……现在想起她的国字脸塌鼻子大嘴巴粗眉毛宽肩膀还有点晕呢……诶呀，好晕好晕！”
　　左宁一寒，这是个男人吧？
　　箱子外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说道：“出发吧，一会儿误了吉时。庄主亲自领着路一路二他们埋伏在庄子里，要是有人来救，必先过这里，应当不会有人直接来拦迎亲队伍。”
　　她有点着急，撞撞阿睿道：“你不是很厉害吗？我们冲出去吧？”
　　阿睿勉力抬起手让她看，“你看到这是什么了吗？这是捆仙索。”
　　“什么是捆仙索？”左宁问道。
　　“就是说被它捆了神仙也逃不出来。”阿睿道。
　　箱子外是低声的讨论，盏茶之后决定了，刚才发话的人大喝一声，“起！”左宁重心一斜，木箱摇摆了两下被稳稳地抬了起来。
　　“他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左宁小声而惊恐地问。
　　“不知道。”阿睿回答得干脆利落，“欸，这是在下太阳雨么？”
　　“太阳雨怎么了？”左宁嘀咕道。
　　“太阳雨太阳雨，狐狸要嫁女。”阿睿道，“看来我们是嫁妆。”
　　嫁……嫁妆？！左宁怀疑耳朵出了问题，“怎么可能？我们和金银财宝长得很像吗？！”
　　“你不记得了？我可给你讲过，九条尾巴的狐狸是要吃人肉的。”阿睿淡定地说。
　　左宁不淡定了，心里头百千个念头转过，想出十来种方法逃出去，最可靠的就是用肩膀撞木板。可惜只撞了十多分钟，她的肩膀就青肿不堪，箱子却依然坚固如初。她禁不住被小黑屋禁闭的痛苦，嗷嗷大叫起来。
　　抬负箱子的人对这种尖叫声充耳不闻，连拍拍箱子让她保持安静都懒得，反正喧噪的锣鼓声会把这不和谐的声音覆盖掉、
　　她刚要表示绝望，一个叫停的声音绕过千回百转的喜乐声钻进箱子里。
　　是子琴的声音！是子琴！

　　“将你们的车队停下！”子琴的声音。
　　“你是何人！敢拦狐仙大人的花轿！”是之前的人。
　　“我的一位朋友走失了，我怀疑在你们车里！”
　　“胡说八道！你快快退开，免得让我大喜的日子伤了人！”
　　“我偏要看一看！”
　　“退开退开！快来人！把这莽撞的小子给我拉走！”
　　左宁所在的箱子被人放回到地面上，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是热闹的叫骂声。
　　过了不多久，骚乱平息下来，子琴已然改口：“实在抱歉，果真是我认错了人，打扰狐仙大人的喜事，小小心意，还望狐仙大人海涵。”
　　领头人似乎在接到东西的一霎就怒气全消，客客气气地说：“算啦算啦，心上人谁没有个担心的，我们狐仙大人也是体恤你们人族的情意绵绵的，你且走吧。”
　　从来没听到过子琴说这么多话，为了救她竟然连平时的形象也不要了，左宁有点感动，在箱子里使劲地撞击、大声呼喝，希望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箱子重新被抬起来，喜锣喜鼓的声音再次盖没了她的呼救声和子琴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一直喊到箱子上的缝隙里没有光线投进来，彻底变成了一片漆黑的茫然。应当是进了一个闭塞的场所，他们会被当作货物堆积在角落里，等着献给狐狸的新郎。箱子刚被放下时，她感觉到身下一阵虚晃。
　　“上船了。”阿睿敲敲箱盖。
　　有人闻声打开了箱子，是个尖嘴猴腮的少年人，不耐道：“你们两个真是吵，要煮了才会安静么？”
　　“水，她要水，叫了半天，肯定渴了。”阿睿只瞅了他一眼，立马闭上眼睛跟他说话。
　　少年人敷衍地答应了一声，将箱子草草地盖回去，就离开了船底舱。
　　阿睿灵活地一脚踢开箱子，活力十足地跳到外边，舒舒服服摆了个姿势横在各种箱子包裹上。
　　左宁有气无力地也坐直了，向他坐着的方向白了一眼，心里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这个家伙，她怎么会被捆在这里坐以待毙？
　　“我能闻到招财的味道，她也在船上。”阿睿春风满面地说。
　　“闻到又如何？你能救她吗？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吧？”左宁真想用刀子把他身上的肉剜下来一块一块吃。
　　“我怎样无所谓啊。只要知道我们是在一个地方，在一块儿的，我就很高兴。”他天真地笑起来，眼睛在无光的黑暗中还是亮如星辰，“难道你不高兴？你帮我找到了招财，我要好好谢谢你。”
　　“不用谢我了，我是被你拖下水的，没有什么恩德可言。”左宁软趴趴地倒回去，长叹道，“现在这种时候我就特别想家，家里多好啊……不知道被煮熟了还能不能穿回去，应该是不能了吧……我简直恨死你们了，你和小狐仙，你们两个，都是自说自话的混蛋……”
　　阿睿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听来心情还是很好的。
　　“现在还能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左宁在箱子里滚动了两下，心中无限伤感，趴着箱沿默默思考。想起现代的好，想起小狐仙的坏，想起木木大人的贪财，想得多了，一颗心承载不了这么多感情，便把感情都揉成一团塞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融成泪，然后从眼睛里“噼里啪啦”地滚下来。
　　“左宁？”阿睿直呼她的名字，对于她莫名的抽噎声百思不得其解，顺着声音传来的方位爬了回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怎么了？”
　　“我在哭啊——”左宁嚎啕道，一把抓过阿睿的胸口，把鼻涕眼泪都抹上去，“你这个说话不经过大脑，思想有多远你就可以滚多远，一天到晚装傻充愣的家伙！都是你害的！你要怎么赔我！”
　　阿睿愣了一愣，眼神闪烁，“什么叫……‘你在哭’？”他伸手摸摸她的两颊，湿腻的触感，惊得他把手缩了回去，“这是什么？”
　　“喂，我说你是大愚若智还是大智若愚，眼泪啊！”左宁反倒平静了一些，和着眼泪和鼻涕一起喷在他脸上，又蹭着他的衣服擦了擦。
　　阿睿喃喃道：“眼泪吗？”说着在自己眼皮上拧了拧，拧得生疼也没有任何改变，他疑惑道：“为什么我不会哭，没有眼泪？”
　　左宁彻底破涕为笑，哈哈哈地滚倒了，“你居然是个真呆子！你最好能一辈子都不哭，这才是福气。”
　　“是每个人都会的吗……每个人都有眼泪？”阿睿的声音显得很弱势，甚至是怯懦，“大家都会而我不会，我岂不是异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左宁舒了口气，回手拍拍他的脑袋，“别多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对呀，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舒展四肢躺倒在箱子里，不知现在子琴和木木大人还在不在担心，脸上还挂着泪，她牵了牵左手小指。
　　对方有了回应，她的小指感觉到一些勒痛。
　　千里相思。
　　如果他们不能找过来，不妨就千里相思，她总有一天是能逃回去的，她是左宁。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要开始去青丘咯~
有线路有进度就是好呀~~~抹泪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