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18、找招财找出麻烦

　　入夜的时候左宁在冷硬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真是，换谁都睡不着。郭响家的客房只有一间，床只有一张，阿睿不仅要睡床，还要她一起睡，还耍赖一样要一起睡，她实在是拗不过，和他并排躺了。试问身旁躺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年，谁能当个柳下惠？她没有浑身僵硬已经很不错了。
　　更重要的是，这位谪仙般的人物居然打呼！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她慢慢从床上摸起来，小心翼翼穿上鞋，想出门呼吸下新鲜空气，顺便理一理思绪。
　　她是怎么到的这个秀水村来的？好奇特的感觉，为什么想不起来了？记忆在马车驶入树林后发生断层，只余下马车、树林、秀水村这三个零星的概念，而且独独是这一段被她遗忘，长安、陌红、行夫人、沈娘、木木大人和子琴，她都记得，这个断层来得离奇，不得不防。
　　伸手推开门，老旧的门板发出“吱嘎”的响声，声后的呼噜声随之停了，带着温度的男声传进她耳朵，“你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左宁答得谨慎，生怕惹得这位大爷拿了人参炖鸡。
　　阿睿擦着朦朦胧胧的眼，“哦”了一声，惯性地摸摸脖子，又“啊”了一声，接着惊慌失措地从床上蹦下来，眼睛睁得老大，“招财呢！招财呢！你看见我的招财了吗！”
　　“招财？”左宁看着他精神抖擞的样子简直要怀疑没睡醒的人是她。
　　阿睿用手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见她还是没懂，也懒得跟她多说，急迫地套上外罩，夺门而出。
　　即使他跑出去很远，左宁依旧能听到他母鸡召唤小鸡般慈祥的满村子吼叫着：“招——财——招——招——财——财——招——大——财——小——招——招——……”
　　果然，他身上的东西都有问题，连围脖也不能放过。
　　很快秀水村就灯火通明，左宁甚至有幸见到了传说中背她回来的西郭，膀大腰圆，很有力气的样子。村子里住了十七八户人家，粗粗一数也有近五十来口人，算是个不小的村落了。这五十来口男女老少将阿睿团团围住。在火光下，他的脸从高洁中透出一种娇艳，恍如盛开的芍药，花瓣上尚且留存了朝阳初升时的水露，说不出的惹人怜爱。听到周围的不断起伏的空气波纹，左宁就能得知这些人通通中招，一个不留。
　　其中西郭先生是最爱管闲事的主儿，听到阿睿泣涕零如雨的诉说之后红着脸一拍胸脯要帮他找逃跑了的围脖。众人也纷纷举臂，大有“牡丹花吓死，做鬼也风流”的气派。
　　倾城祸水啊。左宁在心里悄悄喟叹了一把。
　　随着团聚的火把们四散开去，左宁跟着郭响一家朝东边走，不知阿睿盘算了什么小九九，竟也跟着他们来了。
　　走了许久，四人都不说话，耳朵里只有蟋蟀和□□的叫声，显得吵闹又格外安静。诗中云：“鸟鸣山更幽。”应当指的是这种意境，只是环境大不相同。左宁打了个哈欠，低头看路，这条黄色的小路在夜色里有点晃荡模糊，引得她想起什么，又什么都没想起，徒徒头痛。
　　这里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暂且不说她是怎么进来的，就说她和木木大人、子琴分开的理由，无论如何都不能解释，要么是发生了非得分开的情况，可是什么情况能构成“非得分开”这个要素呢？
　　□□叫得更欢了，吵得她想也想不下去。
　　等等，她好像抓到了一丝头绪。
　　长安是秋天，怎么到了郊区就成了春天……？
　　“招财——啊——”阿睿到底忍不住这么闷声闷气地找，又扯开嗓子喊起来，“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收回承诺啦——以后都不让你变成人啦——”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哗”一下从路旁的麦田里窜进阿睿的怀抱，还讨好地蹭了两下。
　　是一个女孩子，娇小玲珑，甜美可爱，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只是脑袋上还顶了一对狐狸耳朵，屁股后面也垂了一条粗大的尾巴。
　　郭响握着的火把突然落到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他颤颤巍巍地指着小女孩和阿睿，像看到鬼一样把五官都张得老大，“妖……妖精！”
　　妫婷惊叫一声躲到东郭先生后面，扒拉着他的领子往外瞅，好奇又胆小。
　　“什么妖精不妖精的！长得难看就算了，眼神还这么不好使！这是我的小招财。”阿睿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亮，地上的火光如何低贱，洒落到他眼睛里，也成了星星。
　　左宁淡淡地站在边边上，剧情比较不合情理，她最好不要插手。
　　郭响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解释，撒丫子跑开了，妫婷也跟在其后跑得飞快。
　　阿睿一脸不解地弹弹招财的耳朵，嘟着嘴问：“小招财这么可爱，他们为什么见了就跑呢？”
　　左宁脑袋上挂下一瀑布的黑线。
　　火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后向着这边过来，阿睿见了也不跑，依旧是疑惑地站在原地等着大家把他再次包围起来。
　　有些胆子小的见了招财就“哇呀”一声扔了手里的家伙钻到外围去了，个别胆子大的持了锄头往前踏两步。西郭胆子比东郭大不知多少，大力地挥着镰刀问：“何方妖孽！”
　　阿睿左看看右看看，“哪里有妖孽？哦，我明白了。”他笑出一口贝齿，指着正在旁边拽了左宁胳膊要往后躲的妫婷，“你们也发现她是妖精了？”
　　西郭闻言大怒，跨步向前道：“大胆妖孽！信口雌黄！”
　　阿睿无奈地摇摇头，“好吧好吧，虽然你们村子又破又旧，我也得谢谢你们留我一夜的好意，先告诉我怎么出结界去，我就此离开便是。”
　　这时候还不忘记挖苦两句，左宁为他深厚的抗压能力称奇。
　　“什么结界！你还想妖言惑众么！”西郭先生怒火不退，手上的镰刀挥得虎虎生风，他若上战场，必是一名猛将。
　　阿睿揉了揉眉头，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小灯泡在他额头闪闪发亮，他左手向袖袋中微微一屈，掏出一捆白玉卷轴，展开后他带着愉快的语气朗声念道：“郭四良，并州人士，年三十又二，居陆角巷，从业武馆，年进斗粮。家中上下共计五口人，高堂、妻以及妾两名，尚无子息。”
　　郭四良冷笑一声，“果然是个妖精，连瞎话也不编，老子何时开过武馆，讨过老婆？”
　　左宁被妫婷拖到了人群后方，要踮起脚才能看到圈内状况，听到这句话不禁一愣，郭四娘？怎么郭敬明也穿了？还穿得这么虎背熊腰？难道弃暗投明决心做个爷们儿了？
　　阿睿不可思议般的摸摸额头，又朝他凑近两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三年前你老婆与人通奸，为你所杀，你连夜逃出并州，途中钻入一个山洞……”他忽然噎住了，不说下去。
　　明晃晃的镰刀架在他脖子上，郭四良的表情森冷得可怕，他咬牙切齿道：“你莫要再血口喷人，甭以为你说两句屁话爷爷我就怕了你！你爷爷我行得正坐得直，杀妻这般昧良心的事绝对做不出来，你休想激你爷爷！”
　　阿睿的表情倒还很闲适，只是他怀里的招财吓得变回原形扎进他衣服内层，还在里头瑟瑟抖动，看的不仔细还当是阿睿在抖。
　　“你不承认也是自然的，你进了山洞之后被山雀精销了记忆，在秀水村里可谓是重新做人了。”阿睿一双眼直直地看着他，小小声说，“这刀子这么利，别划破了我的脖子。”
　　郭四良被他盯着心里发软，手上的镰刀不禁松了松。旁边一个老太婆登时跳起来大叫：“西郭啊！你莫要被他狐媚的功夫勾了魂去了！”
　　阿睿转脸看向她，“夏晓晓，并州人士，年五十整，居英雄村，膝下一子，子娶妻河东狮，常年与你作对，你被逼无奈离家出走，途中为避雨入一山洞，此后记忆全失，改居秀水村，被人称作夏婆婆，认庞卫为子。”他又看被称作“庞卫”的男子，“庞卫，长安人士，年二十又七，居安德坊，少时聪慧，可惜大不佳，接连落第两次后愤而跳河自尽，被冲至并州附近，幸不死，为山雀精所救，销你记忆，令你居于秀水村。”
　　人群中起了一片响动，庞卫和夏婆婆不吃他这一套，破口大骂，但有些人却动摇着看向妫婷，在讨论她是不是阿睿口中的山雀精。
　　左宁一只手还在妫婷手里，她难以分辨阿睿话中真伪，但安全起见，还是倒向妫婷比较好，所以她小小步地向妫婷靠拢了一点。
　　眼见还有大片的老百姓要举着锄头扛着钉耙去消灭人间妖孽美少年，阿睿娇俏的嘴唇嘟起来，嗔怒道：“这样你们都不信，愚蠢。”
　　郭四良闻声把镰刀进了些，刺得阿睿“哇哇”直叫，他把眉头拧成一团好看的麻花，泪汪汪地看着郭四良道：“我最怕麻烦了。”
　　他手心一转，一道蓝紫色的光从中迸发而出，须臾便遮盖了村民们头顶上所能见的天空。
　　左宁眼前仿若有天女散花，无数色彩缤纷的花瓣从天而降，落在她的眼睛里，花香诱惑着她的鼻息，浓浓的困意从内心中涌出。
　　危机感迫使她下意识地念出一道咒语。
　　不是菩提诀，而是——
　　“……天雷有刃，万物皆破，雷帝招来！”

　　本来混混僵僵的左宁被自己雷醒了。
　　不是夸张，而是真的有粗大的一条雷从天劈到地，可谓天雷勾动地火般壮观。
　　她猛然觉得手心发烫，低头一看，只见一小团模糊的黑色钉在上面，像是被雷砸黑的。可雷劈的分明是十步以外的阿睿，怎么扔到手心里来了？
　　阿睿险险闪过巨雷攻击，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生气道：“小气，我又不是要杀你，用得着这么使劲吗？”可一下子他的视线就从妫婷转到了左宁身上，惊讶得不得了，“不是她，是你……”
　　妫婷也是怔了又怔。
　　左宁四下扫视了一番，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村民的尸体，难道是她造的孽？
　　登时气血攻心，左宁眼前一黑直接扑地。

作者有话说

　　更新速度大约是一天一章，人物性格基本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