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17、史上最欠抽美人

　　似乎是踏着云走在梦里，脚底绵软不着力，走起路来都是摇摇摆摆的。
　　四周边全是盛开的红花和满眼的碧绿。
　　但这些景象都模糊而遥远，伸出手去，所预料到的触感从来不会发生，左宁简直要怀疑她五十度的近视在这里暴涨成了五百度。看着眼前缤纷的色泽从杂乱到条理，中间斜斜开进一条土黄色，应当是有路了。
　　她禁不住深呼吸了一下，为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而感叹，只是这一口气仿佛吸进不少花粉，她又走了两步，突然一个腿软，不省人事了。

　　苏醒的时候能感觉到撑起的竹窗帘下漏进来的光线，刺得她眼皮疼。
　　适应了会儿，左宁才悠悠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席陈旧的蚊帐，泛着多次洗涤后呈现的黄色。
　　有遥远的饭菜香气偷偷溜进来，刺激得她脆弱的胃部一阵翻滚吼叫。
　　被食物吸引着，她咽了口唾沫又别过脑袋看看四周，是一间小巧的卧房，窗前一架梳妆台，铜镜被打磨得极为光亮，看来有女子在此居住。
　　忍不住要叹气，这些场景怎么看怎么熟，仔细想想，穿越不就是应该这样吗？难道她从唐朝又穿到了宋元明乃至秦？不知道能不能遇到风流倜傥的古天乐版项少龙。
　　实在被香味勾引得受不了，左宁尝试着动弹了一下——
　　嗯，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要动一下易如反掌，站起来也没问题，走路也没问题，推门也没问题，面对正在摆盘子的女人淡定地笑更是没问题。
　　女人只稍微愣了一下，就笑着说：“你醒了啊？饿么？”
　　这个女人大约二三十岁年纪，并不是特别的漂亮，只能说风韵犹存，扔到人堆里估计就找不出来了，偏她笑起来却让人无端生出温柔和暖的感觉，像是一位老早就认识了的隔壁姐姐，一点不觉得有哪里看来不顺眼。
　　左宁不由自主地回以一笑，“是啊。有点饿了。”
　　女人热情地拉她坐到饭桌前，给她添了筷子和碗，看着她啃了一大口米饭。
　　“你为什么不吃？”左宁不太好意思让人看着吃饭。
　　“我等夫君回来再吃。”女人拢了拢耳边的鬓角，温和地笑笑。
　　左宁点点头，把碗筷放下，脸红起来，自觉非常失礼，“我……也和你们一起吃好了。请问这里是哪儿？”
　　女人刚要答，门口就有人道：“夫人，真香。”
　　只不过四个字，隔着一扇门，左宁仍然能听出语气中的温柔。
　　开门一看，是一个长相俊秀的男人，看来弱不禁风，手腕纤细，袖子却用绳子缚在背后作农人打扮。
　　见到左宁这位不速之客，男人一惊，随即莞尔一笑，“今日有客来？自从隐居之后，还没见过外人呢。”
　　女人赶忙上去为他摘下斗笠，拍去身上的尘土，男人拦住她的动作，对着妻子柔柔笑道：“可曾为客人介绍？”
　　她张了张嘴巴，骤然想起忘了的这个环节，低头笑道，“之前光忙着等你，忘了介绍了。”
　　男人抬手敲敲她的额头，面上是无可奈何的笑，转头躬身对左宁说：“真是十分的对不起，内子鄙陋，若有怠慢，万望宽恕则个。小生郭响，这是内子妫婷。”
　　左宁连忙回礼，“我叫左宁，是我要多谢你们的招待！”
　　郭响与妫婷又和左宁客气了一番，这才坐下吃饭。
　　餐桌上他二人不说话，左宁也不好意思提问，一顿饭吃得小心翼翼，唯恐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饭后妫婷进厨房洗刷碗筷，左宁提出要帮忙，又被她客客气气地回绝掉，只得坐回饭桌前喝郭响为她泡的茶。
　　“不知左宁娘子觉得小生这杯毛尖如何？”郭响朝她一举杯问。
　　“很好的。”左宁忙不迭地点头，掂量了礼仪问题一下才问出口，“可不可以请问先生，这里是何地？”
　　郭响一脸诧异，“左宁娘子竟不知么？这里是水秀村，位处长安郊外。”
　　左宁也被他的答案惊到，“啊、啊？怎么……怎么会是长安郊外？我们分明早过了并州，这里应当沿海了才对……”
　　“左宁娘子说笑了，这里山明水秀，一派中原风光，如何是沿海？”郭响笑道，指指窗外。
　　左宁顺着他指的地方望出去，果不其然是一片山水风光，既没有在马车上感觉到靠北的西伯利亚冷空气的寒意，也没有预料中咸湿的海风痕迹，而是春暖花开的模样。
　　田中还有新麦的嫩苗，鲜黄嫩绿。
　　她觉得有地方不对头。
　　厨房里的妫婷收拾妥当，出来看到两人谈笑正欢，显得非常高兴，又回厨房端了一些甜点。
　　“要谢谢妫婷……夫人搭救我。”左宁接过妫婷递过来的绿豆糕，借机止住了刚才的话题，倘若这个地方有诡异，最好还是不动声色，免得惹祸上身。
　　妫婷大方道：“不必客气，我见你昏倒在路上，便托了一同路过的西郭背你回来，一会儿还要去知会他你醒了，免得他担心。”
　　“西郭？”这名字叫得有趣，让人不反问也难。
　　郭响哈哈笑道，“西郭并不姓西，只是他居于村西，又与我同姓，村里人觉得有些意思，于是称我俩一个东郭一个西郭。”
　　左宁冷不丁想起《东郭先生和狼》，在中山狼的故事里，这位好心的东郭先生可没有好下场。这种巧合让左宁讪讪一笑，敷衍道，“有点意思。”
　　郭响得意地敲敲桌子，“听左宁娘子的意思是要去往海边？不知是要去即墨还是青州？”
　　左宁哪里知道这两个地方都是哪里，“青州”里占了个“青”字，便回答：“青州。”
　　郭响一拍大腿，“青州很远啊！娘子没有同伴么？”
　　左宁眼神一晃，拿捏不住说还是不说，却听门口“笃笃笃”三声响，正给她机会闭口不谈。
　　郭响笑道：“今日真是热闹，不知哪个邻居来串门了。”妫婷疑惑地瞟了一眼大门，走去拉开。
　　“施主可方便借口水喝？”门口一人，全身银白，从头至尾——银色的长发，白狐皮的围脖和一身曳地银袍。
　　他的声音很柔，却不软，是一种如玉的质感，若形成形状，必触手生温。
　　只是他这句话说得不伦不类，本不是和尚却要去学和尚说话，学得又不像，听来倒让人发笑。
　　妫婷“噗嗤”一下笑出来，“这位……这位高僧请稍候。”
　　“银人”抬起头来，一脸委屈，嘴撅得老高，“我不是和尚。”
　　左宁刚喝完一口茶，抬头看到，只觉心里漏跳了一拍。
　　人人都说古代有美男有美女，她来了这么多天还没见过实打实的，顶多就是长得“灵气、有看头、还不错”，和现代的明星相比还不及，眼前这位却是有如天人下凡，眉眼口鼻，她纵使学富五车，也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看得久了，觉得眼前只有这么一抹纯净的银色，要把周围的颜色都覆盖下去，分明是只有天上星辰才有的光芒。
　　郭响似乎也看呆了，直到妫婷推他才反应过来，回味般地咂咂嘴巴，“公子……公子进来坐。”
　　来人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往屋里一跨，大概渴得紧，他顺手抄起桌上的杯子一闻，“咦，是毛尖？这毛尖坏了吧？味道这么差！”
　　郭响的脸顿时黑了。
　　“公子说笑了，这是今年新采的信阳毛尖。”妫婷出来打圆场，“可能公子喝不惯这个口味，不知公子平时都喝什么茶？”
　　来人道：“紫笋。”
　　妫婷稍稍露出些许为难的颜色，“我们小家小户，没有这么好的茶。”
　　“这样啊。”来人皱拢眉头，两瓣嘴唇又微微嘟起来，十万分的不情愿，“我便喝白水好了。”
　　等妫婷进去烧水，郭响脸色稍霁，看来是缓过来了，好意搭讪道：“公子从何方而来？”
　　“我？”来人直视他的眼睛，一派天真，“我怎么知道我从哪里来？”
　　郭响一愣，脸再次一黑，偏偏生出一股不怕死的气概，又凑上去问：“小生郭响，公子如何称呼？”
　　“阿睿。”这次他正经回答，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脖，脸慢慢涨红了一些。
　　这人一旦脸红起来，就在十分的高雅上添了三分可爱，从遥不可及的仙人变成了最美的凡人，但仍旧让人不敢碰触，害怕一碰，就碎了。
　　郭响见他红了脸，居然从耳朵到额头也跟着红起来，怕是被阿睿的美色迷得七荤八素了。
　　左宁在心里默默唾弃了东郭先生一把，这书生看来谦恭有礼，没想到是个男女通吃的败类。
　　这话说完，郭响也不知道再开什么话题了，只是呆呆地盯着阿睿看。
　　左宁一肚子的腹诽，不能开口直接说，就憋着看戏。
　　阿睿似乎是很艰难在下什么决心，半晌才开口道：“我有件事……不太好开口……你会不会生气？”
　　郭响没料到他主动开口，又是激动又是感动，“说罢说罢！”
　　阿睿马上摆出一付“你让我说的啊说了生气别怨我”的表情，“你与你夫人尚未生育儿女吧？”见郭响摇头，便拍拍胸口，深深吐了一口气道，“太好了太好了，你们长得实在抱歉，要是有儿子女儿，未免耽误了漂亮的魂魄投胎。”
　　左宁一口茶毫无保留地喷满了一张桌面，本以为这家伙只是粗神经，没想到他完全没神经！还是特别欠抽的没神经！
　　郭响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就差当场拂袖而去。
　　妫婷刚从厨房出来，没能经历方才经典的对话，看到一桌子的水只是好奇地问：“怎么了？左宁娘子莫不是呛到了？喝茶也要小心啊。”
　　左宁歉意地接过抹布擦干净桌子，阿睿损完了郭响，留意到她的动静，转头惊讶道：“我见过你！”
　　这话一出，左宁如临大敌，赶紧打个哈哈，“是吗是吗？”
　　“你就是马车上丢了襆头的小丫头嘛！”阿睿笑起来。
　　这一笑便是倾国倾城，如有高山上自百年前就凝结在雪莲的花瓣上的露水滴进他旋转的梨涡，左宁禁不住目眩神驰，别过头休息片刻才点头道：“是……你就是还我襆头的人了？多谢啊。”
　　阿睿倒没有追着对她进行惨无人道的“人参公鸡”，只是笑眯眯看着她，“你戴襆头很好看，嗯，我很喜欢。”
　　左宁一下魔障了，心花怒放，“多……多谢夸奖。”
　　阿睿摸摸围脖，“不客气，你特地扮了小丑，我总不能不笑。”

作者有话说

　　阿睿是个好东西啊，以后的笑点都靠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