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行抄》尘似镜

16、石壁后面有天地

　　左宁刚把咒诀背熟，忽闻背后响起一阵敲门声。
　　她很自然地转过身去撩开窗帘问：“谁啊？”
　　一名银发银袍还束着银色围脖的青年站在窗外对她眯眼一笑，“你的襆头掉了，我捡到了，还给你。”
　　左宁伸手接过，“谢谢了。”
　　“我先走了。”青年点点头，随后跨步离开。
　　左宁回头把襆头重新在头上绑好，又背了一遍咒诀，她换了个姿势撑着脑袋要背第五十三遍时，冷不丁心下一惊，“我们的马车在走吧啊啊啊啊啊？！”
　　木木大人和子琴都漫不经心地抬头，“是。”
　　“刚才的刚才的刚才！”左宁指着窗口花枝乱颤，“他他他……”
　　“你怎么还是这么一惊一乍的？这天底下会法术之人何其多，跑得比马车快也是正常的……嗯？他跑得比神六还快？！”轮到木木大人蹦起来，箭步冲到窗口，可惜刚才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是幻暝界的缩地术还是仙谛城的咫尺千里？哇，肯定大有来头！”它摩掌霍霍道。
　　“缩地术？咫尺千里？”左宁来了兴趣，“是不是可以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正是正是~”木木大人喜滋滋道，“大人我原本也是会的，这可是个好法术啊！”
　　“逃跑起来岂不是很方便？大人能教我么？”左宁两眼亮晶晶地看它。
　　大人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个……你还不到火候。缩地术和咫尺千里都是消耗大量心力体力的法术，且俗话说攻即守，主动出击恰恰是最好的保护，所以你只学攻击法术足矣。”
　　左宁想想也对，正好第五十三遍咒诀还没背完，还是干该干的事好了。

　　近夜时起了雾，雾色浓厚，十步开外的景色一概不见，未免马车撞到障碍，只得停下就地休息。
　　恰巧停在荒郊野外，左宁撩帘看了看。
　　自从用了神六之后就不走官道了，来去各个城镇之间都是抄得山林小道，因此进程愈加迅速，半日行进下来，空气中的水份越来越少，温度也越来越低，想必已经在很偏北的地方了。
　　现时所困的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都是长青树种，即便气温不高也均是绿叶繁茂的模样，看来颇为赏心悦目，只是雾气中隐隐透出一股浓烈的香气让人闻着不舒服。
　　左宁深吸了两口气，打了个喷嚏，“这是什么味道？”
　　子琴将左宁拉到身边，紧紧合拢车帘，“莫嗅。是瘴气。”
　　气体自然是有缝必渗，拉着车帘无济于事，车里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为此木木大人又补下了个结界。
　　从结界内向外看，能见到一股股浓郁的紫色雾气绕着马车外的结界旋出小小的漩涡，但等了大半个时辰未见消散，大人决定绕道而行。结果勒转马头走了没多久就发现了问题。
　　不管怎么走，似乎都被困在了这团雾气里。
　　对于这种情况，左宁可谓烂熟于胸，但凡武侠片每每有这么一个桥段：郭靖\杨过\梁萧被困在一个阵法\悬崖\密室中跟没头苍蝇一样东闯西撞，可就是走不出去，这种时候往往就有一个貌若天仙\活泼可爱的美少女出马营救，之后的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自不必说，从此后江湖上又多了一段神仙眷侣的美谈。所以他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待在原地等帅哥或美女前来营救呢？
　　显然木木大人没有这种自觉，它指挥着马车向前后方又探了一遍，结论道：“这雾来得蹊跷，我得下车去查看一番。”
　　说罢也不等车里两个人回答，在鼻前一画便下了马车，稍纵便消失在雾气中。
　　左宁“诶”了一声没能拦住，只好托腮坐回车里，随意捡起一叠竹简翻看，竹块上所刻的都是比较古老的字体，她翻来覆去看不懂，猜想大概是先秦时代的古董。
　　见她百般无聊，一旁的子琴抬手拍拍她，“左宁。”
　　左宁回过头，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子琴把双臂伸得直直的，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笑容，“掉了，再绑一下。”
　　左宁拨弄了一下他身上挂得乱七八糟的棉布条，“我的手艺实在不太好，不如等木木大人回来，让它帮忙绑一下。”
　　子琴别扭地转过头去，“我不要别人碰，我就要你帮我绑。”
　　这句话说得撒娇意味浓厚，完完全全一副小受的模样，倒让左宁这个攻受宠若惊。
　　她稍稍一愣，笑起来，“好。”
　　这次绑得更用心，加上之前有绑过的经验，完工时竟然相当人模狗样。左宁沾沾自喜了一气，对着他的膀子看了又看。
　　子琴更是喜不自禁，笑得一点也不像个冷漠少年，眼底有桃花一朵接着一朵渐渐开，一直开满了他的眼眸。
　　两人傻乎乎愣兮兮笑了半天，左宁笑得口都渴了，抓过一杯茶灌了一口，冷不丁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不禁红着脸问：“木木大人出去多久了？”
　　子琴掐指一算，“好像有两刻时辰了。”
　　左宁摸摸肚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纸包，“不知道上次接的花露会不会过期了。”
　　子琴伸出一支手指戳戳它，“这是什么？”
　　“仙果盒子，好像是这个名字。”左宁将其打开，一股扑鼻的芳香迎面而来，她低头仔细闻了闻，惊喜道，“居然没坏！果然是仙家法宝，就是好用！”
　　说着捏了半块塞在嘴里，嚼了两口，满口的兰香，腹饥感顿消。
　　另外半块递给子琴，他对着胶冻闻了又闻，放进嘴里又退出来，左宁问：“怎么不吃？”
　　子琴甩手把胶冻扔进嘴里，“吃。”嚼也不嚼，直接咽下去，隔了两分钟笑起来，“好吃。”
　　他笑得天真纯良，看上去就像个孩子。
　　不过他也到底是个孩子。
　　左宁意犹未尽地抿抿嘴唇，收好仙果盒子，“明天早上我再去接点花露好了。”
　　两人又靠在车壁上发了一会儿呆，算算快要一个时辰了，木木大人还不见回来，左宁脸上露出急色，朝车外不断张望。
　　雾气浓而不散，真怕大人找不到路回马车来。
　　子琴看她着急，心里也有些不安，提议道，“我去找大人。”他从袖袋中取出一扎红线，在小指上绕了两周打上死结，又拉过左宁的手指系上，“这是千里相思，一端在你手里，我就不怕走丢了。”
　　左宁动动小指，红线也跟着抖动起来，她默念了一遍：“千里相思……好名字……”
　　子琴笑笑，小指一弹，红线的色泽减淡，逐渐与空气融为一体，“现在我出去了，你千万别出马车。”
　　左宁点点头，应下来，看着子琴跳出马车，也消失在浓雾中。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在案上趴了一会儿，在车壁上蹭了一会儿。
　　就是没人回来。
　　她从车里探出头，仰头看天，还是雾，低头看地，还是雾，四面八方全是雾。烦躁感从脚底升上左宁的心头，再蔓延到每个手指尖，弄得她浑身都不舒坦。
　　她动动小指头，静静期待子琴的回音。
　　等了才不过三分钟，左宁却觉得有一个世纪一样长，又伸脖子去看外边的情况，脖子都长了一段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她到底按捺不住，撩了袍子就跳下车，走到结界边缘想起木木大人说雾有问题，赶紧从怀里掏出棉布蒙住口鼻。踏出结界又想起子琴关照她千万别出来，左思右想，始终觉得帽子已经扔出篱笆，走一步看一步，没有回头的理由，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左宁给车前的灯笼拨了灯芯，让灯更亮，光更远。
　　在马车前踟蹰了一两圈，她总算下定决心，转身向雾薄些的地方走去。
　　走了盏茶功夫，她并没有忘记要时不时拉动左手小指上的千里相思，可惜一如之前，毫无反应。
　　树林中草木茂密，路本来就难走，加上有迷雾，更是难走了十倍不止，她往往趔趄，两次划破了袍裾。实在不得法，只好扶着手边的树木慢慢前进，又走了许久，回头的时候发现雾中还有亮光幽幽地透出来，指明回马车的路途，她安心不少，走得也累了，便坐下略加休息。
　　隔着棉布，她呼出的气潮湿温润，很快就使得口鼻上捂着的部分也着了湿气，再从这部分呼吸的时候，不免觉得窝涩。
　　想来这一路呼吸着并无不妥，倘若有毒棉布也是拦不住的，不如干脆别带。左宁把棉布拉下来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混着浓烈的味道一起涌进来，她被激得又打了两个喷嚏。
　　打完喷嚏免不得又要喘气，左宁闻着有些晕眩，赶忙把棉布再拉上去。
　　缓了一会儿才好些，她站起来继续要走，却有些腿软，重又跌倒在地上，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思想越来越困顿。她擦了擦脸，转手点亮菩提诀，三昧真火的焰光照亮了前路，似乎……前方不远处有一点……不同凡响的东西。
　　左宁把菩提诀摆在近脸处，暖烘烘地感受着三昧真火的焰力。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感觉好得多了，有了之前的经验，站起来也不急着走，而是停顿站立片刻才起步，右手托着菩提诀，左手扶着树，一步一步慢慢走。
　　看来很近，走来却很远，走了半个时辰左右才到之前看到的地方——是一面石壁，上头有凹凸不平的花纹，方才在亮光中不同凡响的感觉就是因为石壁表面的光洁处反光导致的错觉。
　　她将手摆在石壁上小心抚摸，摸到三两段苔藓，和一个环扣。凑近了看，环扣上还雕有花纹，是一只禽鸟的模样，不知雕刻技艺是不是兼带夸张，此禽鸟短腿长翅，比例上不太平衡。左宁用力拉了拉，环扣纹丝不动。她再加一把力，竟被她从石壁上扯出一道长缝来。
　　左宁凑头去看，有亮绿色的光溢出来，仔细嗅嗅觉得空气也很好，与树林中雾气的味道完全是天上地下的两种差别。
　　更有趣的是林子里的紫色雾气只是围着这道缝隙来回浮动，怎么也不能进去。
　　显而易见这林中的问题，必然在环扣之后能得到答案，左宁在手上唾了两口唾沫，搓了搓重新使劲，这回真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
　　石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顷刻间就崩塌出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口子，好在石壁四分五裂之前左宁就三两下滚到石壁砸下的范围之外，她低头检查，只有手臂上划出一道浅口子，也不是很痛。
　　她站起来拍拍红裙子，抬头再看，只觉得石壁内光芒万丈，刺得她眼睛都张不开，闭眼稍作适应，她重新看去，石壁内的光芒温和地涌动在一个界面上，内里的东西模模糊糊。
　　左宁回头望了一眼马车的方向，低头扯扯千里相思，子琴现在不知何方，是不是也找到了石壁的秘密？纵然模糊看去，也知道石壁内大有乾坤，必然不止一个入口，他们就算此刻尚未发现，也早晚会寻到这里来。想着她就大跨步进入石壁之后。

作者有话说

　　新章，大修未改，回头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