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
李峙镇定地等他开口，张司岳则默默坐回了端正的模样，以防李峙又一言不合突然站起来。
“半个月前，我们几个是奉咄满大汗的命令，潜入呼勒城里找连玛雪山里密道的路线图。”那蛮夷缓和情绪慢慢开口，又恨恨看向花春溪，“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却被这傻大个盯上了，东西一直送不出去。”
傻大个花春溪闻言抡圆了巴掌扇上去：“妈了个巴子，老实交代就交代，说谁傻大个呢？傻大个也是你配叫的？”
那蛮夷被一掌扇得偏过头去：“呵，反正之后再混进来接应的兄弟还活了一个，消息还是成功传出去了。”
“穆德勒这小子平时看着畏畏缩缩、胆小窝囊，不像草原养大的孩子，但大事上面还是机灵。”那蛮夷阴恻恻地笑了几声。
“我知道你们有密道，不然怎么能在呼勒军的眼皮子底下过来。”李峙继续发问，“我要知道的是，那条路在哪儿，什么样，起于何处终于何处。”
“我只是个送信的，怎么会记得路线？”那蛮夷不肯松口。
“不，你们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万一图毁了，至少脑子里要有东西。”李峙也不吃这一套，“看来你是不想要这条项链了。”
“我能画出来。”
李峙笑道：“早说嘛。不过不着急，一会儿再画。我更想问问，你们是怎么知道连玛雪山里有密道的？路线图又是在哪里找到的，怎么拿到的？”
“半月前大汗突然叫我们几个过去，直接就说要我们拿路线图，没说别的。只告诉我们进城之后找一户姓柳的有钱人家，图就在他们家里。”那蛮夷老实回答。
“柳员外？”李峙觉得有些熟悉。
“应该就是什么员外之类的，总之我们混进城，又费了些功夫摸清他家门户。正好他家在找人看风水、做法事驱邪，我们便假作江湖术士上门，借做法事的名义搜索宅子，最后翻出了路线图。但没法送出去，还好穆德勒领人混进来，虽然没打过你们，但我估计这小子又装死混过去，顺利出了城。”
“那你们两拨人一开始没有路线图，是怎么穿过呼勒军防线的？”张司岳冷不丁冒出一句。
“对啊，你们怎么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过来的？”花春溪仿佛感受到了奇耻大辱。
“那天大汗叫我们晚上从你们大营的西边角落走，那边没人。”
没等那蛮夷说完，花春溪又嚷嚷起来：“胡说！我的营地夹在两山之间，东有嘎鲁，西有连玛，中间每一段都有人值守，怎么会没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大汗确实是这么吩咐的。”
“花将军稍安勿躁，此事容后再议，先把他审完再说。”张司岳安抚道。
花春溪强忍怒意继续听。
“从何处得知有密道存在，还有那柳员外又是做什么的，咄满没说？”李峙又问。
“没有，该说的我都说了。既然开了口，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那蛮夷似乎确实只知道这些。
李峙见再问不出什么，便起身向前走去。张司岳早有准备，没再出洋相，心中不禁暗自庆幸。
“项链我先替你保管，稍后会有纸笔送来，你老实画图。等我们核验完毕，我再原封不动地还你。”李峙握着项链，“放心，不会弄坏，我没那么无聊。”
“知道了。”那蛮夷交代完，一句也不肯多说。
李峙说完转身便走，张司岳也徐徐起身跟上，花春溪早就满腹的疑惑，见他们默契地往外走，连忙也跟上去。
“哎哎哎，李公子，你刚才说什么粮草，你如何知道的？还有那项链是怎么回事，很贵重吗？”花春溪刚一出帐，立刻连珠炮似的发问。
“我也是碰运气。今日出现的那一拨蛮夷，人数不算太多，但也不少，且携带的武器并不充足，不太像偷袭，倒有几分可能是去偷粮草的。而那领头的地位也不低，是个达图，说明此次行动他们胸有成竹，多半事先早有准备，也就是派这些细作拿到了什么情报。”李峙一口气说了一串。
“有密道的事，你我仔细想一想都能推断出来，不是什么难事。”李峙又谦虚道。
“那项链则是从我师父那儿知道的。蛮夷间有个习俗，母亲会剪下一绺自己的头发，做成项链给孩子当护身符，而孩子会把它当成母亲的象征。他们相信，如果项链被烧毁，那么母亲死后的灵魂会被草原厌弃，永世飘零，孤苦无依。”李峙继续解释项链的事。
“怪不得那小子跟疯了似的。”花春溪咂咂嘴。
“稍后就能拿到路线图，还要麻烦花将军带人摸清楚，别再让他们有机可乘。”李峙又叮嘱。
“那是自然，这回多亏了你，才问出了这么多东西。”花春溪十分感激。
李峙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道：“但咄满消息的来源我们还是不清楚，不管是柳员外的事情，还是那西边角落的空缺，总归还是要慢慢查。”
“军中的风纪我自有手段重新整顿，只是...”花春溪一时有些为难，“我也不能在城中待太长时间，不然军务无法处置。那柳员外可怎么办呢？”
“将军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试着查查看，就当与他交个朋友，说不定比将军亲自问，效果还要好。”李峙又开始毛遂自荐。
张司岳只觉他多管闲事，一腔热血无处挥洒，少年意气的劲儿又上来了，默默摇头。
花春溪闻言倒是十分高兴，满口答应。
此时天色已晚，风雪将至，连夜回去显然不太现实，李峙与张司岳在花春溪的安排下在一处临时收拾出的营帐安顿下来，准备暂歇一晚，明早再回城。
这边印浒领着二人去篝火边取暖吃肉，张司岳一边拨弄树枝，一边问印浒：“那一片是蛮夷走的密道出山口，你们好像一般不会巡视到那个地方，今天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嗨，你们是不是吃了兔子来着？”印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就因为兔子，你们跟着找过来了？”张司岳笑道。
“那可不。那是我之前遇到的一窝兔子，每次巡防我都跟他们打招呼，今天却不见了。我稍微走远了些查看，就见地上几点血迹。也没惊动弟兄们，自己跟着痕迹找了半晌。听见蛮夷的动静，才回头喊上弟兄们一起，差点儿没赶上。”印浒拨弄着火堆道。
“那个...对不住，我们也是饿急了才...”李峙忙道歉。
印浒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原是边疆苦寒，巡防辛苦无趣，找点乐子罢了，无妨。”
几人说说笑笑，熟络起来，没有了之前的僵硬。
夜色渐浓，天空缀满了繁星。张司岳从前确实没来过呼勒，更不曾在空旷的原野看过风景，此时禁不住抬头仔细欣赏。
寒风猎猎，但火堆足够温暖，柔和的光焰照亮张司岳半边脸颊。火苗跳跃着，连带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也生动起来。
李峙就这样盯着他看了半晌，心想这人眼睛真亮。星星倒映在他眸中，光却照进了自己心里。
云霄阁初见，其实应该算是重逢，他并未发觉自己，逍遥快活似神仙。倒是自己，听了一肚子他的风流事，赌气第二天就离开了中京。
再没料到，如今他为长公主的命令又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当真是缘分。
这么想着，眼睛便移不开了。
张司岳似乎对身旁的目光有所觉察，蓦然转过头，就见李峙拿着一串烤肉呆呆地看着自己，他眼睛本来就大，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还有些渗人。
“小郎君看什么呢，怎么，要孝敬我？”张司岳一把拿过李峙手里的烤肉，张嘴就啃。
李峙别过脸看着火堆上另一串烤肉，嫌弃道：“我是看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盯着星星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就这么好看？”
张司岳嘴里不停，看着李峙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眉毛确实浓，眼睛确实大，鼻梁挺拔而不秀气，面庞年轻，抿着嘴唇的样子不像羊崽子，倒是个小狼崽子。
就这张脸，勉强可以和自己一较高下了，以后真回了中京，说不定自己“花魁”的位置不保。
张司岳在心中下了定论，嘴上也由衷赞赏道：“嗯，确实好看。”
也不知是说星星，还是在说人。
面前的火光更大了些，李峙的脸也被映得更红。他没有转头，怕被看出什么来。
其实李峙原本是想就这样重新与他结交，重新互相了解，最后自然的水到渠成。
小时候的事可以在以后的某一天翻出来，当做一个不经意的惊喜，跨过那些不美好的部分，穿越漫长的时光跳到眼前，对二人说上一句：“嘿，好久不见。”
但此时李峙忍不住了，他不想等那么久，他只想现在就一股脑地把往事倾倒出来，如数家珍地说一说那些美好的回忆，痛苦的部分也可以当做往事笑一笑。
张司岳那样的性子，其实更适合这样开诚布公地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久别重逢。
一个人守着回忆不算什么好事，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李峙这样问自己。
是啊，那干脆今天就这样说出来好了。
在漫天的繁星下，在燃烧的篝火旁。
还挺合适。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