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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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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峙没有细究张司岳的表情,他此刻只是纯粹的好奇,好奇这位胖东家能有什么事情被陛下揪住,闹得哭爹喊娘。
方蘅朔的轿辇越来越近,显然前面几家都是草草掠过。
那胖东家浑身的肥肉都因为激动而颤抖着,而张司岳脸上的表情则越来越放松。李峙觉得这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表现,那胖东家今日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还记得叶遥的如意钩吗?”张司岳忽然出声。
李峙看着女帝在不远处停下,与胭脂铺的掌柜说话,觉得挺有意思,便没有回头,只嘴里答道:“记得,怎么了?”
“我当时只看了一眼,后面才想起来这东西我很久以前见过。”
“咱们在宫里刚认识那会儿,我见你之前都得陪着小公主,也就是当今圣上玩一会儿。那时候她手里总握着一枚铁器,正是那如意钩。”
李峙沉默了一会儿,极贴心地接话:“接下来的话我还能听吗?”
“当然能听,我都已经开口了,怎么会不说完。”张司岳无所谓地笑起来。
“不过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叶遥的身份,这里终归是外面,得以防万一,何况今晚你就能见到她。总之你只需知道,那枚如意钩曾经是陛下的心爱之物。”
李峙早已习惯他揣着这些动辄便无法言说的秘辛:“随你,你接着说。不过我猜,叶遥与陛下是旧相识?”
那边女帝似乎对胭脂水粉之物颇感兴趣,竟然还在驻足,这倒让话痨张司岳能好好讲故事。
“对,这丫头真是女大十八变,我差点没认出来。”
李峙思索了一下,道:“这位首饰铺的东家和陛下的如意钩有故事?”
“对,他以前是在宫里做事,我在殿中见过几回。那如意钩是陛下做公主的时候,偷偷问他学了技法自己做的。”
“后来这小玩意儿被当时的褚皇后也就是先太后发现了,觉得堂堂公主不该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就要问责。这胖子左右乱咬,最后莫名其妙推到叶遥身上去了。”
“彼时叶遥身份尴尬,是个小可怜虫,人人都能欺负的。即便公主与她交好,但褚皇后脾气执拗,认定的事再听不进劝的。”
“公主又尚年幼,奈何不得。后来胖子出了宫,开了这间首饰铺,只是知道这故事的人少罢了。”
李峙点点头:“既是旧相识,是该替人家出口气。可这位怎么还上赶着到陛下面前现眼呢?”
“所以我这不是把观海留在家里了吗。”张司岳摊开双手笑道。
“我们走后,他一定忍不住去翻我的屋子。我伪造了一封礼部朋友写来的信,说是陛下赏识从前宫中一位马姓白胖匠人的手艺,托我找一找,最好巡游那天能安排起来。”
“他认识姓马的,二人沆瀣一气,又都与我有恩怨,这说起来又是一段故事,来不及讲那么多了。”
“但观海知道,我肯定不愿马胖子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所以一定极力撺掇他去。要不这胖子怎么敢如此张扬,恐怕是觉得陛下念着他的好手艺呢。”
李峙知道现在不是追问张司岳与观海和这胖子往事的好时机,所以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看着女帝与前面那掌柜结束了交谈。
“咱们不用下去跪迎吗?”李峙问道。
“不用,说了是与民同乐,掌柜的下去应个景儿便罢了。再说,楼上这么些人,全下去乌泱泱跪成一片,这街两边也塞不下。咱们与其他人做个热闹的陪衬就好。”张司岳解释完了依旧伸着脖子看向对面。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戏台子可没搭在这里,咱们不过是充场面的看客,台上的人有那么些个就够了。”
此时方蘅朔果然走向了首饰铺,那马胖子满脸谄笑说着吉祥话儿,殊不知张司岳说的好戏就要来了。
不过十目街上要比胡韶街热闹太多,两人并没有听清马胖子究竟与女帝说了什么,只是看见他果然惹怒了女帝,立刻被禁军架走了。
张司岳觉得有些不过瘾,不无遗憾地对李峙说道:“嗨,我还以为能弄出多大的动静来呢,就这。”
“行了,陛下心里再不喜,也不好当街打杀了他,名不正言不顺的。等进了大牢,怕是要脱层皮,你也该舒坦了。”李峙劝道。
接着他又嘲讽张司岳:“我明白,圣上出巡确实没什么热闹可看,你就是为了看这胖子的热闹才拖着我在这儿等了半天。”
“我若一开始就说明了,你肯定不愿意陪我来。”张司岳傻笑着。
李峙并不搭理他这傻笑:“行吧,看都看了,那接下来咱们就在这儿耗上一整天?”
“那哪儿能啊。”张司岳极力否认。
然后两个人就真的在十目街上徘徊了一整个白天。
到了晚上去赴宴的时候,李峙的脸已然黑如锅底。
“见危,你别生气,晚上我带你去看烟火,护城河边上还有放花灯的呢。”张司岳陪着笑脸。
怎么说呢,张司岳并不是故意晾着李峙一整天的。他只是想去这些烟柳之地再叫几个貌美的作陪,看看自己到底是贪图李峙美色,还是另有所图。
其实逛到最后他也没得出个定论,也许还有逃避现实的心思在里头。总之,那些莺莺燕燕再没能入了张司岳的眼。
自然,是有比李峙生得好看的。
可这些话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口,总不能直接对着李峙说:“嘿,兄弟,我觉得你挺不错,跟我过吧。”
算了,这口黑锅也是自己作来的,且忍着吧。
宫门到举办夜宴的解饮殿还有段路,张司岳搜肠刮肚地没话找话说,然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依然僵硬。
作天作地的张司岳张大人终于觉得大事不妙了。
是把自己还没捋清楚的心思和盘托出,还是动动脑子扯个谎混过去,又或是干点别的事情转移李峙的注意力?
这条宫道仿佛要比以往更加漫长,长得让人感觉无望。
最后张司岳也黔驴技穷地闭了嘴,天地之间只剩下二人和前面引路小太监的呼吸声。
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如同小锤不轻不重得敲在张司岳心上,小太监举着的灯笼发着冷冷的光。
倒不像是赴小年夜的宫宴,而像赶着奔丧。
这话张司岳也只能心里想想,他不在乎这些虚的,可脑袋还得保住。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路,竟还真叫他撑到了解饮殿前。
不过张司岳刚一现身,朝中熟人就拥过来与他说话。李峙面色平静,悄悄地跟着小太监先进了殿。
张司岳心里头一回觉得这些来找自己客套的人啰嗦,一回头已找不到李峙的踪影。
待他把身边的人都打发完,张司岳又四处找了一圈,仍没有找到李峙,只好蔫蔫地进了殿。
站在殿内靠门的角落里左右环顾一番,适合自己做的位置上都已有人,他又实在不想挨着元征坐。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张司岳感觉到衣角被人拉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头,发现李峙正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身边还有一个空位。
张司岳喜不自胜,赶紧贴着李峙坐下。不消说,刚才肯定是李峙拉的衣角。同时张司岳又觉得放心不少,既然还肯给自己留座位,那还有的救。
坐下没多久,女帝也坐到了上首,众人依例行了礼。方蘅朔便开口道:“今夜朕欢喜非常,这宫宴不仅有诸位爱卿作陪,正巧驻守南疆的钟克蛮将军也刚刚回京。”
李峙兴致缺缺,听到这里倒有些好奇,想一睹这位大将军的风姿。
下面早有宫人通传,那钟将军穿着一身官服便进了殿。
待看清钟将军样貌时,李峙吃了一惊。
因为那威震一方的大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与他们一道回京的叶遥。
也对,自己从没听人说起过将军是巾帼还是须眉。怪不得张司岳那么爽快地同意带她一起走,怪不得她性子与一般女子不同。
不过李峙惊讶了一会儿便又觉得不痛快,合着张司岳就喜欢什么事儿都瞒着自己,一句话分成三截说,不问更是绝口不提。
于是张司岳就看着李峙缓和的脸色继续绷紧,也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得罪了他,只好尽力保持安静。
可怜他四年前还在中京横行霸道,如今只能缩在宫宴一角看人脸色。
那边女帝和钟将军客套寒暄完,歌舞便上来了。
平时张司岳最爱对这些东西评头论足,如今李峙像个冰山一样镇在旁边,他只敢识趣地闭紧嘴巴。
好在宫宴他吃得多了,不差今夜这一顿。就这么味同嚼蜡地捱过去,女帝总算离了席。下面的臣子也松了一口气,只等着出宫看烟火去。
所幸李峙在中京人生地不熟,也没有说要回去的话,张司岳厚着脸皮默认自己还有补救的机会。
拒绝了同僚的邀请,张司岳带着不发一言的李峙迅速出了宫。
开玩笑,今夜全城都挤破了头要看烟火,再不抓紧时间,好位置都被旁人给抢去了。
李峙心里膈应归膈应,还是想看看那火树银花的人间景,因而没有挣脱张司岳,就这么跟着他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