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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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张司岳没像往常一样睡到日上三竿，毕竟是动身回中京的“好日子”。
观海在房中席地而坐，手抱膝盖靠着柱子打盹。张司岳穿戴整齐走到他身边，本想踢他一脚使唤他去打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自己出去打了水来洗漱。
洗漱完毕，张司岳还是没有叫醒观海，自顾自地去寻李峙。
然而刚走进李峙的院子，他就看见东林跪在廊下，眼泪都冻在了脸上。房前堆着收拾好的包袱箱笼等物，而李峙本人正试图将东林从地上拉起来。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好好的男儿郎哭成这样？”张司岳完全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走过去。
东林却没有理会他，仍旧向李峙哭道：“李公子，我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我在这儿无依无靠的，活不下去啊！”
得，在这儿“主仆情深”呢。张司岳讨了个没趣，干脆站在一旁看戏。
李峙本就一个头两个大，此时见张司岳也没有帮忙的意思，无奈道：“你可知我们进京是去做什么的？你也不怕长公主看你一个不顺眼，就将你发落了？”
东林却不管这些，只一味哭着跪求。
张司岳嫌他哭得难听：“得了得了，哭这么难听。我做主，带上你。”
“你别捣乱，平白无故拉人下水。”李峙见他在这儿跟着裹乱，越发着急。
地上东林早已开始磕头：“多谢张大人，多谢张大人。”
“行了，一个下人而已，到时候丢进元征观里服侍洒扫都使得。”张司岳拍拍李峙的背，“我瞧着元征肯定不会由着你还做这名不副实的假道士，到时有个人跟在你身边照顾饮食起居也是好的。”
李峙对着东林本有一肚子大道理可讲，然而对着张司岳，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随他发落。
东林磕完了头早已一骨碌爬起来，颇为殷勤地开始将堆在地上的行李往宅子外面雇好的马车上搬。
“嚯，你这都装了些什么，跟逃难似的。”张司岳这才注意到地上竟然堆了这么多东西，“回京之后自然会安排周全，你何必带着这么些东西，不累赘么？”
“哎那什么，东林是吧？别搬了，收拾几件衣裳就得了。”张司岳说着便拉起李峙向门外走，还不忘回头嘱咐：“告诉老道长，带上衣服就能走，我们在门外等他。”
李峙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拉走了：“哎，你干嘛，这...他...”
“哎呦祖宗，别磨叽了，到了京城，你要什么没有。早日出发，轻装简行，我也好早点复命。”
本来李峙还真的是想多装点行李，马车走得慢些，能晚点抵京。没想到张司岳如此急躁，倒让自己的盘算落了空。
而东林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听谁的，想了半天，觉得看上去还是张大人说话比较管用，便干脆不管那堆箱笼，就照张司岳的吩咐去办。
门外三匹马早已拴好，都是张司岳昨晚提前备下的。今日临时多了个东林，也不打紧，经过驿站时再找一匹也行。
张司岳刚走出大门就看见明乾正站在马旁等着，乐道：“您老人家起得够早啊，怎么不坐马车？”
明乾捋捋胡须：“贫道怕张大人嫌弃马车慢，自然不敢坐，还是老老实实骑马算了，真是难为贫道这把老骨头。”
真是个人精，张司岳心里暗笑，嘴上冠冕堂皇道：“那多谢道长体恤了。”
待东林收拾好出来，四人便踏上了回京之路。
出了呼勒城门，一路南下，便是往中京去。
李峙在马背上回头再望了一眼城门，心中意外地平静。纵然他奔向的那座城被自己从骨子里排斥，但前方亦有触手可及的欢愉在等待着他。
四人纵马疾行了一段，李峙念着师父年纪大了，纵然身子骨强健也经不起长时间的颠簸，因而慢慢降低了速度。
张司岳习惯性地同李峙并辔而行，明乾和东林一老一小则跟在他们身后。
“山川四时景你看得比我多，这浮华人间事还须哥哥我带你走一遭看看。”张司岳一闲下来又开始找话说，“上次在中京你肯定没好好逛过，这回跟着我开开眼界。”
“算了吧，令川兄的‘眼界’不必带我领略，只求给我个安静地方容身，就足够了。”李峙挑眉道。
“你怎么还是这般老古董。临周律又不禁花楼赌坊，我平日里虽然行事浪荡了些，可一不犯律令，二不违祖德。”张司岳滔滔不绝，“享乐是天性使然，平白给自己套上这么些迂腐不堪的枷锁不累吗？”
之前李峙也提过几次，张司岳皆打个哈哈混过去了。按着平时，张司岳连回应都懒得给，也就是李峙，才能得他只言片语的回答。
张司岳一直觉得自己反正独个一人，活得如何以及如何活不需向旁人解释。但此刻长路漫漫，他却突然心里堵得慌，想同李峙再多解释几句。
从前没有人在乎他这个人如何，他心里的想法如何，他自然也不必在意别人。而现在李峙是他于这浮世之中无意间又抓住的一根线，张司岳想把这根线抓得再牢一些。
于是张司岳的语气罕见地郑重起来：“见危，从前我不愿意解释，但现在对着你，我想为我前面这十几年的荒唐日子剖白两句。”
李峙原本只是想不轻不重地规劝他几句，却没料到他这样郑重其事地要为自己辩解，语气便有些温柔起来：“你说，我听着。”
张司岳回头看看，明乾他们已经有些落后了，便放心地开口。
“我幼时过得如何你是知道的，但后来有些事你不知道。我...我在元征手下讨生活并不容易，说是艰难也不为过。”这些话张司岳从未对其他人说过，一直烂在肚子里，不知为何，今日他很想和李峙说一说。
“所以一早我便抱着过一天是一天的想法活着。况且，吃着公主府的饭长大，被推到那样的位置上，自然有无数人戳我的脊梁骨。”
“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有人议论，哪怕我施舍一个乞儿，他们也会说我是不是也要把他带回公主府养着，以后同样做元征手里的一把刀或是看家护院的一条狗。”
“所以你看，世人眼光从来不会看你究竟是对是错，只要说得痛快就行。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不是简单说说而已。况且要说真正无恶不赦的，还另有其人，不过你知道了也无益。”张司岳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些自嘲的意味。
李峙没有急着回答他，想让他再多说些。
“我越是辩驳，他们便越是得意，觉得说中了我的痛处，更加变本加厉。后来我学聪明了，我不再理会他们怎么想。我依旧能稳坐高位，手握权柄。那时，我动动手指头便能让人心生畏惧，人人自危总比整日往我耳朵里灌脏东西要好得多。”
“至于流连风尘嘛，当然万事全凭爷乐意了。我去给自己寻寻开心也不行吗？你不也说相信我不会乱来吗，怎么，竟是哄我的？”说到这里张司岳又轻松起来。
李峙没有正面回应他，只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这般不检点，以后若是有了心爱之人可怎么好？”
这问题存了私心，也存了几分好奇。
张司岳没料到他的关注点竟是这个，毫不犹豫地答道：“这世间谁能入得了我的眼呐。我这种没心肝的东西，谈这些情爱不觉得讽刺么？”
“我说如果，如果你真的遇见这么一个入了眼的人呢？”李峙并不放弃，追问道。
“这个我倒没有想过，也许...会事事以那人为尊，照顾、爱护、捧在手心里宠着。”张司岳没有在开玩笑，“自然也不会如从前那般作为，须得...须得要什么给什么我才安心。”
“就算是要这天地，我饮月吞星也得双手奉上。”
李峙听他这话真是比自己还孩子气，忍不住笑他：“说我少年意气，你听听你这些话，那一句不是疯魔之语？”
“你要问的，我老实说出来了你又笑话我。罢了罢了，以后不说出来让你笑话。”张司岳摆摆手道。
李峙嘴上说着他幼稚，心里其实安定许多。
也算是望梅止渴了，李峙心中这样想着。
他二人在前面说得热闹，明乾与东林跟在后头则颇为无聊。
实在是年纪差得太多，想聊也无从聊起。
东林毕竟年纪小，闷了一路实在忍不住，同明乾小声道：“道长，那中京好玩儿么？怎么张大人喜欢得不得了，李公子就十分厌弃呢？”
“鱼龙混杂，不是什么好去处，你小心去了就被人拐走卖了。”明乾胡说八道地吓唬他。
东林睁圆了眼睛，深信不疑：“那您怎么还答应去了呢？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世道何处不艰险，这也是对道心的考验嘛。”明乾转而开始故弄玄虚。
东林不懂他的想法，听完这话闷闷的，仿佛真的被人卖了一般。
四人就这样前后闲聊着，走到了晌午。
前面的城镇距离尚远，他们只好就近寻了个平坦处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