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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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司岳一身轻松地从明乾房里出来，老头儿说要想想，这事儿多半就成了。
方才不过是大着胆子诈一诈明乾，没想到他轻易就自乱了阵脚。
这样说来，李峙的身份的确不一般，至少不是普通人可以妄自揣测的。张司岳边走边想，唉，看来这失而复得的兄弟情分，也快要到头了。
但无论如何，张司岳不会轻易站在李峙的对立面，这是他最后想守住的底线。
想着想着，张司岳便有些不痛快了。那种久违的无力感和对自己能力的质疑感，又如虫蚁般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幼时被买进公主府，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与侮辱，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藏书阁时，张司岳觉得无力。
吃了一顿鞭子被扔进芒水，面对未知的恐惧和无处不在的威胁时，张司岳恨自己不够强。不是在元征手下混得不够强，而是能力不够强。若是能力够强，不至于还能轻易惹怒元征。若是能力够强，也不会置身荒原，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张司岳终于爬到了元征手下的第一位，在朝堂上亦举足轻重，他甚至有胆子动离开的念头。但后来那个女子死在自己眼前时，张司岳最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
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偏偏又遇见了李峙。有牵挂就有奢望，奢望达不到，那种怀疑自己的感觉又会挥之不去。
这样想着，张司岳没有回房，他想随便走走，权当散散心。
又转过一处回廊，他走到了宅中的小花园门口。
天寒地冻的，花园里实在没什么景致可赏。但张司岳没有离开，反而驻足欣赏起来。
他倚在门边，抱着手臂看向里面忙碌的身影。
张司岳想短暂地忘却那种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花园里，李峙正和东林忙着拔去杂草。自住进这个宅子，李峙就没来过花园。今日闲来无事进来一看，遍地枯草，破败荒凉。
李峙不太喜欢这样颓败的景象，但正值冬季，也无法栽种花卉树木。他只好先将地方清理一番，分出区域，勉强做点修缮。
等开了春，栽上花草，就又是一番好景致了。
所幸花园并不算大，只是几块假山石交错分割，收拾起来要麻烦些。
东林拿着把锄头在松土，李峙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拔草，倒是一片和谐。
“见危，你好兴致啊。”张司岳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李峙闻声回头，见张司岳游手好闲的样子，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喊道：“张大人，在我家借住几天，白吃白喝也就算了。怎么主人家在这儿干活，你还要在旁边监工不成？”
“得嘞，小的这就过来帮忙。”张司岳油嘴滑舌了这么一句，知道李峙的小心思，颇为赏脸地应承下来。
东林不敢和这位“张大人”多言，默默拎着锄头挪去了山石的另一边，只剩李峙和张司岳夹在两块山石之间。
张司岳走到李峙身边，挑了块杂草不甚茂密的地方，撩起衣袍颇为潇洒地准备蹲下。
孰料那一块正好有个陷下去的小坑，张司岳一脚全踩进去了，随后便很没风度地摔了个倒仰。
“哎呦这什么！”摔下去的时候，这位大人嘴里也没闲着。
李峙在旁边看着，一直没有出声提醒，见他真的十分精准地踩进坑之后，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令川兄，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李峙边笑边说。
张司岳本来想着随便帮他拔点草意思意思就完了，谁知这家伙擎等着看自己笑话。
“哈，是吗？”张司岳挣扎着，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
好不容易爬起来之后，张司岳自己还没站稳，便一把拉住李峙，突然发力猛地一拽。
李峙没防备，再加上蹲久了腿脚有些麻，竟被他拽倒，二人一齐滚在了地上。
李峙先倒在地上，张司岳的手被他反抓了一下，也跟着倒下去。这宅子原先的主人颇有情趣，花园地面设计得有些坡度，二人挨在一起滚了几圈，直到张司岳的背抵在了一块假山石上才停下。
旁边是刚刚拔出的杂乱枯草，二人几乎在上面滚了个遍。
李峙身上沾了不少枯草叶子，甚至于头发上也有。张司岳并没好到哪里去，衣衫上还有几处泥点子。
李峙先笑起来，笑得十分痛快：“哈哈哈哈哈，令川兄你才是小孩子。一点亏都吃不得，报复别人还把自己也搭上了，哈哈哈哈。”
说完又看了看张司岳身上，笑得止不住：“你看看你这一身，只是可惜了这好衣裳，沾上了杂草和污泥，回屋换下来，得好好洗一遍。”
张司岳被李峙压了半个身子，但后背有山石撑着，并不觉得累。
此刻看着李峙肆意张扬的笑容，张司岳刚才心里的那点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他隐隐觉得，就算以后做不成兄弟了，李峙也一样不会有什么改变。
也许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也怪了，自己什么时候像个娘们儿似的多出这么多小心思了？瞻前顾后不是他张司岳的风格。
张司岳的沉默让李峙觉得有些不对，这么个话多的人今天突然怎么不说话了。李峙看向他的脸，只见张司岳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李峙突然有些不自在。
不自在地收起笑容，李峙就要起身，张司岳却一把拉住了他，李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任由他拉着。
张司岳倒不是要做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拉住了李峙。刚才李峙笑得很好看，他想多看一会儿。
但这话怎么说怎么别扭，张司岳干脆往李峙肩上推了一把，直将他推倒在地上躺着。
“今日阳光不错，躺下来晒一会儿，说说话。”张司岳理直气壮地解释，“往旁边挪挪，石头硌着我的背了。”
李峙不知道他又抽什么风，左右这花园也不急着收拾，便照着张司岳的话挪了一点。
“见危，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是谁？”张司岳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李峙只当他闲得慌没话找话，便顺着答道：“想过，但没有凭证，也都是瞎猜。”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娘是宫女？”张司岳稍稍抬起头，将双手枕在脑后。
李峙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我也想过，但没有凭证。况且我若真的是沧海遗珠，凭长公主的身份地位，怎么会查不出。若真查出来，当初又怎么会轻易将我赶出宫去。”
“未必，也许她有别的打算呢？你看，这不就教我寻你们回京了吗？”张司岳未置可否。
李峙便不答话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从与张司岳重逢，他也一直很迷茫。
“对了，你师父可能要答应跟着我回京了。”张司岳等不来李峙的回答，干脆又抛出了这句话。
李峙本来安静地躺着，听见这句蓦地偏过头，看着张司岳：“什么？”
偏过头后，李峙的眼睛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正对上张司岳的目光。张司岳这厮不知道什么时候，说着说着就一直看着李峙。
其实张司岳本来想收回目光，还没来得及转头，便撞入李峙一双清澈眼眸里。
冬日阳光照得人身上发暖，连带着神志也放松下来，有些迷糊。这样一双少年人的眸子就定定地望过来，教张司岳动弹不得。
张司岳很少见到这样装满真挚的眼睛了，旁人的眼睛都没有这样的干净。那些人的眼中，或是羡慕，或是嫉恨，或是畏惧，或是不甘，或是欲望，或是谄媚。
总之都不干净。
阳光照射下，琥珀色的眼珠显出李峙少年人的懵懂。张司岳忽然觉得心跳没来由地变快，但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太阳晒得自己发昏了么？
还是自己这位好兄弟学了什么巫蛊之术？一眼洞穿人心之类的？
李峙也没料到他正看着自己，强撑着与张司岳对视了一会儿，耳朵都红透了。就在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要偏过头去时，张司岳开了口。
“早间我与明乾谈过了，他说要考虑考虑。在我看来，考虑的结果多半是同意。”张司岳没有察觉李峙的不自在，就这么望着他说道。
“若师父发话，我无有不从的。”李峙简短地答道。
张司岳又把头放正，抽出脑后的右手，拿手背挡住阳光。
李峙和他靠得很近，刚才张司岳教挪挪位置时，李峙鬼使神差地存了私心，只挪了一点。
这样近的距离，李峙甚至能看清张司岳脸上细小的绒毛。张司岳身上飘过来皂角的清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那味道说不清道不明，也不是“十二分”，反正李峙从没闻到过。
也许真是太阳晒得人迷糊了，李峙心里有种冲动，想要再凑近一点。不做什么，就是离他再近一些。
心里这么想着，身体上也付诸了行动。
李峙右手撑着地，探起上半身看着张司岳。
张司岳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解释道：“怎么了？这是你师父自己说的，我可没强迫他。”
李峙被他的话打破迷思，一下子清醒过来，尴尬得无地自容，只好找了个拙劣的借口：“你脸上沾了泥。”
张司岳没有怀疑，立刻拿手在脸上摸了一圈，奇怪道：“咦，没有啊。”
“许是我看错了，晒得头晕眼花的。”李峙慌忙补救。
“哦，那算了。”张司岳仍然没有质疑他的话。
但李峙不想白白浪费了这么宝贵的独处机会，当即又躺下去。
“再晒一会儿吧，还挺舒服的。”
能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一会儿吧。李峙心中这样想着。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