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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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勒营中的篝火旁，满腹心事的李峙思忖半晌，终于还是开了口。
“岳哥，你从前跟在长公主身边，一定能经常进宫吧？”李峙试探性地问道。
“那当然。”张司岳吃得满嘴是油，含混答道。
“那你在宫里一定有不少朋友吧？”李峙继续问道。
“是啊，就我这身份地位，即便是落魄了几年，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司岳没有多想便回答。
李峙听他这奇奇怪怪的形容，不禁觉得好笑，趁热打铁：“那岳哥你还记得儿时的朋友吗？”
话音刚落，李峙明显感觉到张司岳顿了一下，随即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我...我...水！”张司岳很想说话，但被噎住了。
李峙赶忙取过水壶，张司岳就着他的手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这...咳...这谁的壶？怎么装的是酒？”张司岳只觉得口中辛辣无比，顿时涕泗横流。
“啊，好像是印小将军落下的。我一时情急没看清，抱歉。”李峙有些局促。
“无妨..咳..我..我好多了。”张司岳缓过劲儿来，暗暗咋舌军中人喝的酒实在是烈。
随即他又想起李峙先前的问题，慢悠悠道：“我啊，我儿时没有朋友。”
唯一的一个，还因为自己不知所踪了，说不定早已投胎转世。张司岳剩下的话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李峙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非要死不承认，干脆直截了当道：“怎么，阿奴不配做你朋友吗？”
张司岳还在大吃大喝，闻言只觉大脑一阵空白，心也开始狂跳起来。
然后很不幸的，又噎住了。
李峙抚着他的背，给他另灌了几大口凉水，张司岳才渐渐平静下来，震惊地看着李峙，半天说不出话。
半晌，才喃喃道：“你说什么？你知道阿奴？”
“他还活着吗？他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我连累到？”张司岳双手握着李峙肩膀疯狂摇晃。
“岳哥你冷静点，他活得好好的，没有被你连累。”李峙在被摇晃的间隙勉强发出声音。
反正不算是被你连累，都是我应得的。李峙心里默默重复着没说出口的话。
“那他在哪儿？”张司岳脑子里一片混乱，并没有细想李峙同阿奴的联系。
“他就在你面前，就在这里。”李峙好不容易止住张司岳的发疯，微笑着说道。
张司岳此刻稍稍冷静了下来，理智也已回笼，迅速消化了一遍李峙的话，顿时睁大了眼睛：“你就是阿奴？你就是阿奴！”
李峙依旧笑得光风霁月：“是啊，岳哥，我是阿奴。”
“那你后来怎么样了？怎么出宫了？元征有为难你吗？”张司岳满腹疑问，尤其纠结于他“有没有被自己连累”这件事。
“长公主没有为难我，后来她领着人气势汹汹地找到我时，确实有些可怕，但也没对我怎么样。没几天就有人领着我出了宫，我无处可去，游荡到郊外，我师父恰好碰见，就将我捡走了。”李峙轻描淡写地几句话解释完。
“所以，你没有连累我。”李峙特别强调了一句。
“你从来不会连累我，你只会来救我。”李峙继续说道。
张司岳此刻只觉得小时候多受的那些苦都值得了，至少自己儿时的那段友谊不再只有身上的伤痕和高烧之后模糊的记忆来证明。
现在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仿佛裹挟着十二年前的春风，载着满怀清梦，将那段黑暗日子里的血泪和苦痛荡涤干净，伸出手，奉上一个回忆完满的童年。
张司岳圆满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别扭起来，他想起儿时在李峙面前说过的大话，耍过的威风，一时竟有些尴尬。
李峙却全然不顾他的尴尬，颇有兴致地开始帮他回忆起来：“岳哥你还记得吗？你从前跟我说你会做长公主的家臣，如今果然风光。”
张司岳当然记得自己是如何在他面前狐假虎威的，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还能顺嘴调戏泰山是被他的美貌震碎的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岳哥你那时就很威风，我很羡慕你。”李峙由衷道。
“羡慕我做一条威风的狗？”张司岳终于找到机会嘴欠地反驳。
“不，我羡慕你那种境况下，比我坚强得多。”李峙认真道，“你的想法很对，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还不一定会一直赖活着。”
“那是你岳哥我想得开。”张司岳不以为然。
关于小时候的那段过往，其实两人都不是很想过多提及，因为记忆里除了几段乏善可陈的温暖，余下的都可以算是噩梦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几段温暖，时至今日，仍可被翻出来供二位主人公反复咀嚼。毕竟那是两个同病相怜的可怜人，互相依偎着取暖的重要记忆。
更何况张司岳活到今天，很善于将不幸之事的影响尽量弱化，极力淡化那些事情在脑海里留下的印象。
这样可以让他不必小小年纪就背着沉重的包袱活着，但也导致他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小，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产生应有的情绪。
说的好听点是没心没肺，说得难听那就是狼心狗肺。
李峙在某种意义上比他更坚强。他不回避自己从前黑暗的回忆，但他善于将一点点的温暖不断放大，否则，在遇到张司岳之前他也无法支撑自己活下去。
所以儿时的相遇，于李峙而言，意义更大些。他从张司岳那里获得了人生中第一束光，这束光一直伴随着他在宫里活下来，走到今天。
如果说在宫里时，李峙对张司岳是感激，那么在云霄阁，李峙单方面与他重逢时，心中想的更多的只有四个字——郎艳独绝。
感激仍在，但李峙更被他当时的恣意潇洒、少年狂妄所吸引。生得一副好皮囊，在那一方天地里依旧活得自由自在。
虽然这话只能放在自己心里并且有些羞耻，但李峙不得不承认，他对张司岳一见钟情。
这么想着，李峙便不敢说话了。
“哎对了，你没想过找找你父亲吗？”张司岳紧接着随意打开了一个话题。
“没有，我不知道他是谁。”李峙如实答道，即便曾经心里有过无数种猜测，但他的确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啊，我从前还以为你不愿意说，拿话搪塞我。”张司岳诧异。
“我不会搪塞你。”
搪塞谁也不会搪塞你，李峙想着。
张司岳其实还想知道李峙出宫那段的详细故事，元征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他，自己尚且被折腾得半死，差点连命都丢了，他不信李峙可以全身而退。
但现在不是对这事刨根问底的时候，李峙明显不愿意多说，自己何必讨人嫌地追问。
对着别人可以不要脸皮，但知道李峙就是阿奴之后，张司岳怎么也不肯对他这样。
“嗨，今日也算是咱们兄弟两个重逢，该喝一杯。”张司岳左右找了半天，只有印浒落下的壶里有酒，心一横，便拿过来灌了一口。
接着他就把酒壶往李峙手中一放，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喝。
李峙没有多想就也猛灌一口，顿时被呛得面红耳赤。
早已咽下酒的张司岳则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
李峙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伸手去抓张司岳。
两人就这么在星罗棋布的夜空下于篝火旁打闹起来，仿佛要把从前的遗憾全都弥补回来。
闹了半天，二人都有些乏了，便停下手安静地坐着，抬头看星星。
但美好的气氛很快被一声呼喊打破：“二位！时候不早了，风雪将至，还是快些回帐休息罢！”
张司岳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起酒壶，一把将李峙也从地上薅起来，搂着他的肩膀就往前走，嘴里还在叭叭地说话。
“走，兄弟，咱们帐中再促膝长谈。久别重逢，还得多聊聊天。”
李峙对他称呼上的转变感到十分无奈，从“小郎君”变成“兄弟”，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所以张司岳是满腔的兄弟之情无法释放？
“好。”李峙嘴上还是顺着他。
张司岳今夜确实十分满意，自己身边狐朋狗友的确不少，但真正能担得起“朋友”二字的，唯有李峙。
两人就这么勾肩搭背地向前走，张司岳走到印浒身边时，顺手把酒壶抛还给他，还抱怨了一句：“军中的酒未免太烈，若他日进京，我请你喝京城佳酿！”
印浒敷衍地答应着，尽职尽责地将二人送进收拾好的营帐中。
张司岳进去之后先是对简陋的居住环境大肆批评了一番，然后就十分麻利地脱去外衣躺在了整洁的褥子上。
李峙无奈地笑了笑，便解外袍边道：“好歹洗漱了再睡，今日灰头土脸了一天，这么睡下不舒服。”
“行行行，这就洗。”张司岳不情愿地爬起来。
李峙顺手替他倒好了水，二人便并肩站着洗漱。
“商量个事儿，一会儿你睡靠外边那侧行不行。”张司岳一边拿布巾擦脸一边道。
“好。”李峙没有多想便答应了，半晌后似乎想起什么，揶揄道，“岳哥你怕鬼吗？”
“笑话！我从不信鬼神之说，我活到今天全凭自己。”张司岳十分不屑，又含糊道，“习惯罢了。”
“好，都依你。”李峙没再逗他。
二人洗漱完便双双涌上困意，“促膝长谈”显然是没精力实施，只好躺在一张褥子上早早歇下。
帐内烛火早熄，帐外星光依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