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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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巴勒莫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是夕阳西下。
天空的火烧云很漂亮。
但是里苏特先生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拦下的士，道了一个地址。
是一个教堂的地址，我很熟悉，因为在兄长不让我去之前，每星期我都要去那个教堂的墓地。
那里埋葬着杰拉德先生和索尔贝先生。
我没有问，也没有说话，跟着里苏特先生坐上了的士。里苏特先生并没有坐在副驾驶座，和我一起坐在了后排。
坐下后，司机扭头看了里苏特先生和我一眼，里苏特先生抬眸看回去时，那位司机飞快的转过头，踩下了油门。
我刚关上车门，还没系好安全带，整个人差点飞出去。
在脑袋撞上挡风玻璃之前，里苏特先生伸出手，一手护住我的脑袋，另一只手摁着我的肩膀，把我摁在了原地。
我吐出一口气，向里苏特先生道了谢，颤颤悠悠的把安全带系上了。
里苏特先生让司机开慢一些，司机干笑了两声，速度不减。
说：“先生，天黑就有人来查了。”
我了然。
这位先生是开黑车的。
同时我也明白了，里苏特先生为什么没有坐在副驾驶座上。
那个是细小的，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有点像是云朵那般，稍微有些轻飘飘，飘飘然。
我伸出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摸了摸之前里苏特先生触碰过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这一次的放风也挺不错，除了手机和钱包被偷走，给别人留下了很差的第一印象之外，并没有什么坏事。
……开心果味的冰淇淋也很好吃，巧克力没有很甜，带着些苦涩。
那上面洒满了碎坚果，稍微有些多，让我怀疑老板到底能不能赚到钱。
……虽然我表现的像个木头，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好好说出口……这，现在想起来真的太失礼了。
……如果，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我希望自己能够直视他的眼睛，好好向他道谢，正常的叫他的名字。
向他的温柔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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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不远。
尤其是在司机把车开的飞快的情况下，墓园真的不远。
里苏特先生让我先下了车，让我先去墓园。
我两手空空，下了的士后有些不知所措，站在教堂前呆愣了几秒后，我才走进教堂，去找了修女和神父。
因为我常来的缘故，他们便把我记下了。
我向修女小姐索要了几束花朵，向他们道谢。
从教堂的后门踏入墓园时，在十字架上歇息的白鸽扑扇着翅膀从头顶飞过。
我眯起眼睛看过去，只捕捉到了鸽群的背影，以及缓缓落下的几片白羽。
还有火烧云。
那火烧云就像是从来没变过。
过了一会儿，里苏特先生来了。
我把怀中还沾着水珠的花递给里苏特先生，自己留了那么两朵。
没有任何交流，整个墓园寂静无声。
在空灵的钟声响起时，我跟着里苏特先生走到了那两个无字碑前。
左边是杰拉德先生，右边的是索尔贝先生。
我已经很久没来了，因为兄长不让我来。
但是墓碑前干干净净，墓碑上也没有任何灰尘。
我想是里苏特先生在打扫。
里苏特先生把墓碑前枯萎的花朵拿起，放下手中新鲜的白花。
花朵放下后，里苏特先生站起身，向着墓园深处走去。
我抬头看了里苏特先生一眼。
——里苏特先生迎着落日前行，路过无数的墓碑，高大的背影看上去额外孤单。
……我把怀中的花朵放下，站在墓碑前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杰拉德先生送我的指甲油，我最近有在用了，涂的歪歪扭扭，最后被伊鲁索先生拉去洗掉，被伊鲁索先生重新染上颜色。
他似乎很满意我终于听了他的话，开始学习怎么打扮自己了。
我不知道色号，但颜色和我眼睛的颜色很像。我也不知道牌子，听说是很贵的那种，涂上后会有茉莉花的味道。
我想，或许在用完的那一天，我会去寻找这个色号，这个牌子，拿出自己存下来的钱，去买一样色号的指甲油吧。
里苏特先生在一座墓碑前停下了脚步，在里苏特先生弯腰用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尘时，我走了过去。
只不过，在隔着一段距离，看到墓碑上刻着的姓氏后，我的双脚像是灌了铅。
里苏特先生并没有遮挡住那座墓碑上的刻字，而我的视力很好，在夜晚也能看的很清楚。
……我，并没有看到那座墓碑上的姓名。
我只看到了姓氏。
——那墓碑上的姓氏是涅罗。
我不太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我把右腿收了回来，动作僵硬的转过身——我仿佛听到自己全身的关节都在嘎吱作响，像是生了锈的机器。
那只不过是幻听罢了，我的双腿也没有灌铅，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心理作用罢了。
——我不知道。
我只是，只是在看到那墓碑上的姓氏后，在那一瞬间，觉得胸口堵得慌。
同时在那一瞬间，脑海中冒出了非常失礼的想法。
——我想上前一步，去拥抱里苏特先生。
——他的背影看上去孤单极了。
可我不敢，那太失礼了，我不了解里苏特先生的过往，我也没有那个资格上前。
没有了解，没有资格，贸然上前的话，我觉得那是一种侮辱。
是的，我觉得那是一种侮辱。
所以我逃掉了，落荒而逃。
冲出墓园，还差点在教堂门前摔一跤。
我肯定蠢透了，那明明是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甚至不知道那墓碑下葬的人是谁。
我蠢透了，是的，我肯定蠢透了。
我把事情搞砸了，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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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帮到他们，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帮助。
可是，为什么是拥抱呢？
……只是因为我不善言谈吗？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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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前站着人。
金发，戴着金丝眼镜，黑西服换成了褐色的风衣。
在我冲出教堂时，手腕被他拉住了，紧接着，平衡被夺走了。
他伸出腿绊倒了我。
他肯定是故意的，因为在绊倒我之后，透过镜片，我看到了这位先生微微眯起的眼睛。
我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
微弯着腰配合着我的身高，在我重心不稳往下倒时，这位先生拉着我的手把我拽了回来，然后举高了我的右手——在这一瞬间我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姿势。
这是跳华尔兹的姿势。
他带着我向前踏了两步，风衣衣摆随着动作上下起伏，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
我没挣扎，直到这位先生满意，直到这位先生停下脚步，环着我的肩膀，把我摁进怀里。
因为距离过近，我甚至可以听到这位先生的心跳声。
平稳有力，没有任何紊乱。
他问：“吓到了吗？”
我抬头看向他。
说：“我很抱歉，我并不讨厌您，只是很少和外人交谈。”
然后这位先生愣住了。
两秒后，他爽朗的笑了起来，说：“真是吓到我了，没想到你还惦记着。”
又问我：“怎么样？那之后里苏特有摸你的头吗？喔——他不善表达来着，我猜表情肯定很有趣，你有看到他表情吗？”
我摇头，说很抱歉，没有看到表情。
——因为我压根就不敢抬头去看里苏特先生表情。
他拍拍我的后背，却没有松开手。
然后，这位先生低下头，用只有我和他能够听到的声音说：“好姑娘，让我利用你一下吧。”
我没能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天旋地转。
被这位先生护在怀里时，我是困惑的。
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位先生从哪拿出的手\枪，或许他把手\枪藏在了身后？
哪怕是把我护在怀中，他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卡顿，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而这位先生脸上自始至终带着温和的笑容。
然后他举起手\枪，瞄准不远处的小巷开了一枪。
从小巷深处传来一声哀嚎。
那手\枪是消音的，声音很小，即便如此这位先生也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捂住了我的耳朵，把我脑袋往他胸口推了推。
我的耳边只有这位先生的心跳声。
然后他对我说：“虽然说是利用一下你——哎呀，果然我还是太显眼了，早知道我就不亲自来了。啊，不过大换血什么的，还是亲自来比较好对吧？”
“话说，下属没用会不会显得上司也很没用？还是说我正经一点比较好？发布任务时不要加颜文字？”
“那也太无趣了吧——哇，我废话好多。”
……我，我一句话都没有接上。
这位先生的语速太快了，而且他完全就是在自言自语，根本不需要我接话。
在开完枪后，他转着手\枪，揽着我的肩膀朝小巷中走，一边走一边唱着儿歌。
是英语，是美国的儿歌，不是意大利的。
……是《玛丽有只小羔羊》。
我觉得毛骨悚然的，因为这位先生在哼歌时，他是真真正正在笑的。
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融化掉的蜜蜡。
“你不会在意这些吧？不过给小孩子看这些会不会不太好啊。”
我摇头，说没关系。
他点头，又笑着说什么：“这才是西西里的孩子嘛。”
走到小巷前，这位先生牵起我的左手，在我手背上印下一吻。
——我飞速抽回手。
“在黑手党中，亲吻教父的左手是恳求得到宽恕，而右手是礼节，表示忠诚。”
我摁着手背，抬头看向他。
这位先生冲我眨了一下眼睛，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恳求你的宽恕，小姐。
那是玩笑话，那绝对是玩笑话。
说完后，他走进了小巷。
然后，我听到了很多声音。
痛呼声，求饶声，脏话，以及重物撞在墙上的声音，脏话逐渐变成了求饶的话。
但最终，耳朵中只剩下了那位先生的儿歌。
他唱起了小星星。
很好听，但我觉得头皮发麻，还有些耳鸣。
血液流淌到了脚下，我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有人捂住了我的耳朵。
——那些声音离我远去了。
我就站在小巷前，背后站着的人肯定是里苏特先生。
头顶的火烧云不断变化，小巷中的声音让我联想起互相撕咬打斗的流浪狗。
但里面一只是小羊羔，一只是有着金色鬃毛的雄狮。
小羊羔死了吗？
我不知道。
直到那位先生像是拖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位先生脚步轻快，就像是拖着什么垃圾一样，把那个人从小巷中拖了出来。
——啊，那是开的士的先生。
拖出来后，那位先生随手把人一丢。
又挥挥手，好像是说马上就要天黑了，里苏特你快带着小姑娘回去吧。
于是，捂住我耳朵的手放下了。
“回去了。”
我应了一声，跟在里苏特先生身后，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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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我，做什么呢？
如此没用的我，也能帮到什么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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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再看那位先生一眼。
里苏特先生并没有阻止我，也没有说话，任由我放慢了脚步，任由我扭头去看那位先生。
里苏特先生甚至还刻意配合我的速度，像是在等我看完一样。
那是一种默许，默许了我的行为。
于是，我扭过了头。
——在夕阳下，那位先生，缓缓蹲下身。
夕阳把那位先生的金发染成了橘红色，隔着大老远的距离，我看到那位先生从怀中拿出了什么。
……然后他好像，卸掉了那个人的下巴？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捏住那个人的脸，只是捏了一下，那个人的嘴巴就张开了。
…
……那位先生割掉了那个人的舌头，没有丝毫犹豫，
自始至终，那位先生脸上都带着笑容。
但是那双眼睛是不在笑的，那双吓到我的眼睛是不在笑的。
我重新把头转了过来，不再去看身后的一幕了。
即便身后传来不成调的呜咽，即便身后传来那位先生的轻笑声，我都没再转过头，而是握住了里苏特先生的手。
里苏特先生低下头看了我一眼，我能察觉到里苏特先生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最终他收回了视线，既没有把手抽出，也没有让我松开手，默认了我的行为。
身后不成调的呜咽声逐渐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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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大概有些害怕那位先生，哪怕那位先生很温柔。
但我却不害怕里苏特先生他们。
大概是因为朝夕相处的人总归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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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我在上衣口袋中翻到了一只发卡。
亮黄色，和伊鲁索先生送我的发带一个颜色。
那只发卡后面还写着我的名字，龙飞凤舞的字体。
我想起了那位先生的话。
『好姑娘，让我利用你一下吧。』
…
……
我把那只发卡戴在了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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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帮到那位先生的话。
如果这般无用的我，也能帮到那位先生的话。
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