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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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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去,回西西里。
哪怕回去后让我再也不外出我都愿意。
明明早在一开始,他就已经看出来我不擅长与人交谈了,也看出来我是一个腼腆的人了。
这个人难道是那种,会对感兴趣的对象起捉弄心思的类型吗?
……怎么会这样。
也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所以他才会这样?
我不相信神的存在,我也不相信什么神爱世人这种屁话。
只是在此时此刻,我非常,非常想在心中向神祈祷,祈祷神带走我身边的这位少年。
——或者,让他闭上嘴巴。
——或者,让他无视我。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所以神果然是不存在的,如果这世上有神存在的话,那么早在西西里的贫民窟,神就应该把大家带出去了才对。
我胡思乱想着,心脏跳动的声音宛若擂鼓——
——直到他莫名其妙的向我道了歉。
少年温柔的声音像是春风拂过,又像是棉花那般柔软,他向我道了歉,然后往旁边挪了挪,一直挪到了长椅的最边缘。
在我扭头看过去时,他侧过脸向我笑了笑,说:“你忘了呼吸,还有——”
他指了指我的手。
“不痛吗?”
我如梦初醒般松开了那在不知不觉中攥紧的双手——指骨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着,因为无意识的攥紧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一排整齐又漂亮的小月牙。
我想这大概是我生平用过的最大的力气。
可以见得,我究竟有多紧张。
但是紧张归紧张。
我问他,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他眨了下眼睛,表情看上去无辜极了。
“因为我让你觉得困扰了?”
——
我终于忍不住,从喉咙中发出了像是动物一般的呜咽,低下头,蜷起了双腿,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请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求您了。”
好半天我都没有听到身侧的动静,直到我以为他起身离开时,我听见他问我:“甜的东西可以舒缓心情,要不要吃点甜的东西?”
我没说话,也没动,像是雕像一样。
或许是意识到了我不会再开口说话了吧,他道了一声失礼了。
他大约是起身离开了吧——我由衷的感到轻松,总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肩膀上消失了。
——于是我支起了腰,抬起了头,沐浴着阳光,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些鸽子们又围了上来,歪着脑袋,咕咕的叫着。
很遗憾的是,我两手空空,既没面包屑,也没有什么可以喂给它们吃的东西——除了口袋中的,给普罗修特先生赔罪的种子。
总不能把种子喂给它们。
“没有了,面包屑。”
我摊开手掌,对这些鸽子们说。
鸽子是不会回应我的,它们歪着头看着我,有几只还咕咕了两声。
说实话,那不勒斯的鸽子比西西里的鸽子要胖多了,而且它们也没有西西里的鸽子害怕人类。
我想它们的日子过的肯定很滋润,不然不会那么胖的。
给它们喂东西的人肯定很多。
“你很喜欢鸽子吗?”
我浑身一僵。
我难以置信的转头,看见他拿着两个冰淇淋走了过来,见我转头,他冲我笑了笑,把其中一支冰淇淋递了过来。
然后他说:“甜的东西可以舒缓心情,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如果不喜欢的话请告诉我。”
……我总觉得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头顶的太阳更大了,阳光更灼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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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只有死亡。
贫民窟中,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会被回收。
贫民窟不缺聪明人,贫民窟缺少的是拥有同情心的人。
没有人会在冬天分给外人一条围巾,或者一条毛毯,也没有人会在冬天将食物分给外人。
小孩子们穿着破旧的衣物,光着脚走在小巷中,他们的家庭或许是非法居住者,他们的母亲或父亲或许早已离世。
每天只吃一顿食物,最常吃的东西是路人丢弃的垃圾食品。
健康的人会寻求黑手党的庇护,亲吻教父的指尖,亲吻教父的鞋面。
有能力的人会建立起自己的帮派,收取什么东西,来庇护弱小的,没有能力的人。
有父亲为了从监狱中保释自己的儿子,卖掉了房子,倾家荡产,只好来到贫民窟。
有家庭因为毒品家破人亡,抱着孩子的母亲带着唯一的行李,用破铁皮搭成帐篷。
无家可归的孩童睡在桥下,弱小的孩童被抢走食物——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
大家睡在街头,或许在第二天一早,身边的人就已经没了呼吸。
大家睡在灌木丛下,睡在纸板之下。
大地为床,云彩为被。
有因养不起自己的孩子,而被父母亲手送走的孩童。
有刚出生的婴儿被母亲遗弃在垃圾桶旁,即便婴儿哇哇大哭,前来翻找食物的人看都不会看婴儿一眼。
没有人会顾得上别人,关系好的朋友或许在下一秒就会为了新鲜的食物大打出手。
我最长做的事,就是看海。
即使肚子饿的咕咕叫,我也会站在垃圾山上,站在那儿,眺望远处的海。
富人区的海是干净的,是一尘不染的,上面没有漂浮垃圾,没有漂浮塑料袋。
聪明的孩童会洗去身上的污泥,会偷偷溜到富人区,在公园和小孩子们打成一片。
偶尔会有大人询问是不是新来的孩子,聪明的孩童会说是,是最近才搬来的。
于是,那些大人们便会拿出糖果或者零食,分给那些聪明的孩童,让他们去玩。
贫民窟的孩童在一生中,或许仅有那么一次机会知道什么是糖,什么是甜的。
拾起别人吃过的,没有味道的口香糖放进口中去咀嚼,局时,那些孩子们眼中就会亮起光。
于是那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就会传递下去,说,是甜的。
——是甜的。
梅洛尼先生买来的蛋糕是甜的,普罗修特先生给我的糖果是甜的。
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即便偶尔会有穿着华丽衣物的人来到贫民窟,即便偶尔会有黑手党的人来到贫民窟。
他们会带走健康的,力气大的,或者有什么能力的孩童,少年,青年。
得到黑手党的庇护是一件幸运的事,被黑手党的人接走的孩子是最幸运的孩子。
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大家都在想外面的世界。
都在想贫民窟外面的世界。
——但不是我。
——因为我没有能力。
所以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所以现在的生活,是我想都不曾想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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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个叫做乔鲁诺·乔巴拿的少年是个奇怪的人。
我无法给他什么好处,我也没有那个能力帮到他,也没办法逗他开心。
不管是物理上还是精神上,我都没办法带给他什么好处。
我不认识他,只是一面之缘,才是第一次见面。
接住那个冰淇淋时,像是错觉,又或许不是错觉。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钝痛了一下,紧接着袭来的便是尖锐的刺痛,让我觉得天旋地转。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听到自己用一种特别奇怪的声音询问。
问他:“你为什么不离开?这对你没有什么好处,我给不了你什么,我甚至没办法正常和你聊天。”
或许是因为节奏被他带着走的缘故,我把平日中不会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融化了的冰淇淋滴在手上,我没有去管它。
浪费食物是一种很可耻,很过分的行为,贫民窟的孩子不会浪费食物。
至少我不会。
但……从心脏处传来的钝痛感,以及尖锐的刺痛让我觉得天旋地转。
他得不到什么,他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
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罢了。
“冰淇淋不吃的话,就要化了,擦擦手吧?”
他递来一张手帕。
“——是呢,确实对我没什么好处。”
“但想这样做的人是我,不是因为别的。”
“啊,我挺喜欢开心果味的冰淇淋,巧克力的也很好吃哦。”
……
我咬了一口冰淇淋球,又伸出舌头,小心翼翼的舔去手上的奶油。
在我做这些事时,他就一直在看着我,看着我慢慢吃完了最上面的那一颗巧克力味的冰淇淋球。
然后他问我,味道怎么样。
这一次我没有沉默。
我回答了他,正常的回答了他。
我说:“很好吃,谢谢你。”
然后他笑了。
是一个让我有些不敢抬头,不敢去看的笑容。
璀璨夺目的像是头顶的太阳,像是阳光,温暖极了。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