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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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种情绪是尴尬的话，那我现在有点尴尬。
手机和钱包都回到了我的口袋里，被我踹了一脚的男人缓过了疼痛，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
然后我想，他大约是看到了向我走过来的里苏特先生吧，总之不堪入耳的脏话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
脏话吞回去后，男人瞪了我一眼，扭头就跑。
现在我有一点不敢抬头，倒不是害怕里苏特先生。
——而是因为，我似乎是给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留下了非常差的第一印象。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位金发，戴着眼镜的男人大概就是伊鲁索先生口中的幕后老板了。
一般来说，我是不在乎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的。
因为注定没有过多的交集，即使第一印象再差，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可是，这次不同。
那是里苏特先生的友人，不可能从今天起再无交集。
而他身边的那位男生，在和我对上视线后，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僵。
……然后他不动声色的挪开了视线。
如果这种情绪就是尴尬的话，那我是讨厌这种情绪的。
我想把自己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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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金发的男人确实是里苏特先生的友人。
里苏特先生把我唤了过去，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抬起头。
抬起头，和那位金色的男人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我想，那大概是属于小动物的直觉吧？
——我非常失礼的，当场后退了那么一步，也没打招呼，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而是一个健步躲到了里苏特先生身后，还因为动作过快，没有控制好平衡，差点平地摔。
于是，场面更尴尬了。
那个金发的男人举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几秒后他把口中咬着的烟蒂取了下来，掐灭。
然后他一边笑着，一边说：“没想到我被初次见面的孩子讨厌了啊。”
我知道这很失礼，但我大概明白为什么每次里苏特先生都让我一个人逛一逛，而不是让我跟着他了。
我早该想到的，里苏特先生的友人肯定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虽然里苏特先生，还有其他人身上也有挥之不去，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或许是我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的缘故，我并不觉得里苏特先生他们有什么可怕的。
……也可能是因为我并没有真正见过他们的另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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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其他人的情绪变化很敏锐，我看人也很准。
前者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后者则是在流浪时慢慢学会的技能。
我想，在西西里贫民窟流浪的那段时间，我就是依靠这两个技能摸爬滚打，成功活下来的。
但我并不会读心术，微表情也只是跟普罗修特先生学了点皮毛。
不然我早就发现霍尔马吉欧先生并不是不喜欢我，伊鲁索先生也不讨厌我了。
我如果会读心术的话，早在一开始我就能明白，他们两人只是表达方式有些奇怪，有些别扭罢了。
我知道自己是个奇怪的孩子，喜怒哀乐约等于零，对于歉意和谢意也只是从书本上读来，触摸到了皮毛而已。
脸上的表情也很少，多数时间都是面无表情和发呆——虽然霍尔马吉欧先生说我很好懂，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我觉得他在说谎，我照着镜子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也没从那张平庸的脸上看出来什么。
不过，我虽然是个奇怪的孩子，但在面对坦率的示好，以及纯粹的善意，我也会不知所措。
——因为我没办法回应那份善意，无论是笑也好，道谢也好，都无法回应纯粹的善意。
我认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一个人好。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坐立不安，又因为没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只能晒太阳打盹发呆。
表面什么都没有，内心却有个小人一直在耳边碎碎念。
没有我能做到的事，让我拿个刀去剁个鱼头，我可能都会把自己的手指给切掉。
想帮个忙会被说碍手碍脚，被赶去晒太阳，或者干脆不让我来。
所以我才说一开始我就像是什么阿猫阿狗一样，因为宠物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在主人心情好时，被主人唤到名字时凑过去就足够了。
后来大概被普罗修特先生看出了什么，哪怕我并没有把那份坐立不安表现出来，普罗修特也发现了。
之后打扫房间之类的家务活交给了我。
那我还是会做的，虽然有时候在我敲响他们的房门，说要来打扫房间时，会被他们黑着脸推出去。
——那种奇怪的坐立不安感减轻了一些，但还存在，并没有消失。
所以这次……在属于小动物的直觉发作，在下意识的躲在了里苏特先生身后的那一刻——
——我觉得我把事情搞砸了。
里苏特先生这次带我来那不勒斯就是个错误，我想回去了。
当个家里蹲，再也不出来了。
……不，等买好给普罗修特先生赔罪的种子后，我再去当个家里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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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先生并没有说什么。
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扯出一个笑容来，推了一把站在他身边的男生。
说着：既然被小姑娘讨厌了，那乔鲁诺就代替我照顾照顾那个小姑娘吧——这种一看就是为了把那位男生打发走的话。
他们大概是想谈些事，而这些事那位先生不想让这位名为乔鲁诺的男生听。
我怀疑这个男生是擅自跟上来的，因为在那位先生这样说完后，他露出了一个非常不情愿的表情。
里苏特先生没说什么，他大概不在乎我会不会听到这些话。
我想对那个先生说，我没有讨厌您，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罢了。
但我的舌头像是打了死结。
——直到我被那个先生推了一把，和那个名为乔鲁诺的男生肩并肩站在街道上时，我才猛然回过神。
……啊啊，在这一刻我意识到了。
我可能有交流障碍。
毕竟除了他们之外，我好像就没和什么人交流过——而且直到十三岁之前，我就再也没一个人出去过，现在我十四岁。
日常用语，早安晚安，谢谢之类的我还是会说的，每次来那不勒斯我也是一个人在乱逛，买东西也不怎么需要开口，选好付钱就足够了，很少开口。
身边有熟人，有朝夕相处的人在的话，我大概不会这样吧。
我活的像个乌龟，活的像个失去声音的人，活的像个布娃娃，像个木偶。
我扭头看了身边的男生一眼，在对上男生蓝绿色的眸子时，我迅速低下了头。
……我也没有和同龄人交流过，同性也好，异性也好，都没有。
被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看到了当街踹人的场景，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交流和交集，结果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阳光很温暖，而我有点想吐。
我绝对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为难兄长把我捡回来，也为难他们收留我，把我健健康康养到十四岁了。
在我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整个人反胃到不行，混乱到不知道要用自我介绍做第一句话，还是问他要不要去哪里走一走时，这位叫乔鲁诺的男生开了口。
……是很温柔的声音。
他说：“我看到你是从花店出来的，是想买什么东西吗？”
我松了口气。
有了开端就可以了。
“是的，我想买点种子，给人赔个不是。”
说话时不看着对方的眼睛是很失礼的行为，于是我强迫自己抬起了头，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看着我就觉得耳朵尖有些发烫——用手遮住嘴巴后，耳朵尖的温度才消失。
然后又是一轮新的沉默。
我和他去了花店，重新选好了种子，付了钱。
踏出店门后，他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可以当个向导。
男生放慢了说话的语气，似乎是刻意的。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我的身上，哪怕我一句话都没有接，他也没有表达一丝不满。
……这是个温柔的人，和我不同。
明明他的年龄和我差不多大，却让我产生了一种他比我要大上不少的错觉。
他给我的感觉也和里苏特先生，和其他人不同。
我肯定给他留下了很不好的第一印象，但他却没有任何不自在。
我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心情，也不明白在意识到男生的温柔后，从心底涌上来的温暖是什么。
——大概是，感动？
和书上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哪怕在书本上看到那些说是很感动的故事我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人的语言会骗人，动作会骗人，但人的善意是可以被察觉到，是不会骗人的。
这种善意让我有些无措。
……我更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相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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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
我捂住了自己的脸，小声的道了歉。
说：“对不起……你知道哪里有广场，可以喂鸽子吗？”
男生的声音瞬间消失，片刻后，他开口道：“我知道，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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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回应别人的善意，尤其是这种温暖的，像是阳光那般耀眼的善意。
和里苏特先生的善意不同，和普罗修特先生的善意不同，和他们所有人的善意都不同。
这种直接的善意，这种非常直接的温柔，我……
……我想逃。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