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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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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被普罗修特先生捡回来后,当时,其他人把我当做不存在的空气。
只是在吃饭或者睡觉时把趴在窗边,安静看着窗外的我给喊过去。
而在那种尴尬的时间点上,是他们二人先接纳的我。
准确来说,是向我搭的话。
可那或许并不是搭话,那或许只是在逗猫逗狗。
日子我不太记得了,但那肯定是是一个分钱的日子。
外面噼里啪啦下着雨,我和以往一样,趴在窗边,安静的看着窗外时,被人摁住了脑袋。
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杰拉德先生的脸。
他喊着索尔贝先生的名字,让他过来看,然后把我从地上举了起来。
是那种举猫的姿势,两只手从腋下穿过,拇指摁在肩膀上。
把我从地上举起来后,杰拉德先生说:『这小家伙是你们捡来的宠物?』
霍尔马吉欧先生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说:『加丘捡的,你把她放下来,那丫头奇怪的很。』
杰拉德先生说,小孩子本来就奇怪。
双腿悬空,像只猫一样被人抱着的感觉很不友好,杰拉德先生大概是不会抱小孩子的。
我也没怎么被人抱过,所以即使手臂被卡的生疼,我也没有出声。
因为那对我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对于从未得到过拥抱的我来说。
——直到普罗修特先生把我从杰拉德先生手中抢了过去。
普罗修特先生让我坐在了他的小臂上,另一只手托在我的后背。
是我曾在街道上见到过的那种,父亲或者母亲抱着自己孩子的姿势。
『你是想把她的手臂拽下来吗?』
普罗修特先生对着杰拉德先生这样说完后,又转头看向我,皱着眉。
『不舒服你不会出声,让他把你放下来?』
我摇头,一双手不知道往哪搁。
『我没有觉得不舒服,先生。』
但是这个回答并不能让普罗修特先生满意。
在普罗修特先生眉头越皱越深时,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要这样说。
『先生,您的眼睛很漂亮。』
话音落下后,霍尔马吉欧先生大笑了起来。
『看吧,那丫头果然很奇怪!』
是的。
但普罗修特先生的眼睛确实很漂亮。
是我从未见过的紫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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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们就不再把我当空气了。
他们偶尔会讨论我的事,说要不要去找一下我的父母。
还有很多东西,比如不能让我跟着他们,不能收养我等等等等。
讨论不下去时,会有谁喊一声:『既然这样就把她扔回去。』然后,所有人就都不说话了。
霍尔马吉欧先生觉得我不正常,他不太喜欢我,却被伊鲁索先生踹过来,问我父母,还有家。
被问到时,我在折千纸鹤。
是梅洛尼先生教给我折的,他甚至还在纸上画了虚线,让我按照虚线去折。
他说,因为我看着就很蠢,所以他在纸上画了虚线。
我没有反驳什么,按照梅洛尼先生教的那样,一点点,细细的折了很久的千纸鹤。
现在梅洛尼先生的床头上放着一整排的玻璃瓶,里面是我折的千纸鹤。
一排排摆好后,是很漂亮的彩虹的颜色。
霍尔马吉欧先生问我有没有父母的记忆,以及记不记得家的方向。
我想了很久,真的是很久。
最后我摇头,回答他:『很抱歉,我不记得了。』
是的,我的记忆有一段空白。
有记忆起,我便在那海边的小巷,在西西里的海边。
但在那之前,我的记忆是空白的。无论怎么回想,那一段记忆都是空白的。
我也不是没有回忆过自己的家庭,但那只不过是徒劳的。
久而久之我便放弃了。
因为填饱肚子更重要。
得到了我的回答后,霍尔马吉欧先生便没问了。
而是意料之中的笑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道:『也是,你这丫头那么奇怪。』
我听不懂霍尔马吉欧先生的话,听不懂他这句话中的意思。
在那之后我便正式的,或者说是真正的在这个奇怪的地方落了脚。
——『谁捡的谁负责。』
这句话我忘记是谁说的了。
但现在,这句话大概也作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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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能见到他们两个人。
但每次在分钱时,总是能见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两个人占据同一个单人沙发,一般是插不进话的。
偶尔杰拉德先生会向我招招手,让我过去。
杰拉德先生的话我听不太懂,每次在我听不懂时,我便会把手边折好的纸鹤递给他。
杰拉德先生从来没接过纸鹤,往往都是索尔贝先生把那些纸鹤接过去,放进口袋中。
——似乎,那三十六份快件中,有一块玻璃中封着一只纸鹤。
——我也不清楚,我只撇到了那么一眼,也可能那只不过是我的幻觉。
——若是在的话,那一定是非常,非常亮眼的天蓝色。
我记得那天,刚加入没多久的贝西吐的很惨。
他们之后去安葬那两人时,是我留在这儿打扫的。
把玻璃碎片全都扔了出去,又开窗透气,因为满屋子都是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
但是我却没在玻璃碎片中找到我撇到的那一抹天蓝色。
那似乎是我折的纸鹤。
那又似乎是我的幻觉,那纸鹤或许从未被封存在玻璃当中,从未浸泡过福尔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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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之后,空气就像是凝结了那般。
用什么来比拟的话——大概是被人在脖子上套上了项圈。
我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索尔贝先生和杰拉德先生会变成这样的缘故,是因为擅自调查了什么人。
再详细的,我便不清楚了。
后来,每星期去安葬他们两人的墓园时,我会带着纸鹤一起过去。
用自己的存下来的钱买好鲜花,把折好的纸鹤放在墓碑前,再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把墓碑上的灰尘擦干净。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会在那两个没有刻字的墓碑前坐上一整天,直到半晚,直到夕阳西下。
西西里的夕阳很美,被夕阳的染红的海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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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是知道我每星期跑出去是做什么的。
因为每次在夕阳西下时,在我出了教堂的墓园,走出那么几百米后,在拐角处总能遇到背靠墙壁的兄长。
也没问我去哪,去干了什么。
兄长的脾气其实不太好,但我很少见到他发怒的样子,在我的记忆中,安静听歌的兄长居多。
偶尔见到也是因为被梅洛尼先生,或者其他人的一句话给点燃了引线。
兄长肯定是在等我的。
这次也一样。
只不过这次,在我握住兄长向我伸来的手时,兄长却说:“以后不要来了。”
我愣了那么一下,被兄长拽着向前走了两步后才回过神。
然后我说:“好。”
说完后,我捏紧了口袋中的指甲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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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瓶指甲油是杰拉德先生送给我的,是很漂亮的蓝色。
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于是兄长把我捡回去的那一天,成了我的生日。
是十二月份,圣诞节前夕。
那是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上一次使用是也是在杰拉德先生送给我的那天。
是杰拉德先生帮我染的。
——那真的是,非常,非常漂亮的蓝色。
——就和我折的纸鹤的颜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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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为什么要每星期前往墓园呢?
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没有必要,也没有任何酬报,也不会被人感谢,什么都没有。
但我还是去了,每星期都会前往那个墓园。
……或许,或许。
——或许,我在感到歉意吧。
因为自己的异常而感到歉意,因为自己没有产生任何情绪波动而产生歉意。
……或许如此吧。
我一定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一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