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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帮兄长拆快件。

      是匿名的快件,一共有三十六份,分别寄给了兄长和兄长的同伴。
      在拆开之前,不如说是在拆了一大半后,他们才发现那到底是什么。

      于是拆掉包装精美的画框,把透明、封存着什么东西的玻璃一个个排列好时,我被兄长的同伴拉了过去。
      被拉住手腕,被捂住了眼睛,被命令了。
      说:『别看。』

      但我还是看到了。
      哪怕只是那惊鸿一瞥,我也看到了。

      他让我捂上耳朵,闭上眼睛,我照做了。
      乖巧的捂上耳朵,乖巧的闭上了眼睛,但哪怕我将头埋进男人的怀中,那一声悲鸣也是那么地清晰。
      周遭的温度骤降,空间像是凝固了那般——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排列好的玻璃中,封存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普罗修特先生让我捂上耳朵,闭上眼睛,大约是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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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我并没有什么感想,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没有留下心理阴影,也没有觉得反胃。

      我大概,是个蛮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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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海。

      因为发色和瞳色都是蓝色,被兄长唤做海。
      还有一层原因,大概是因为兄长觉得取名很麻烦,随口一喊,而我回应了,所以就定了下来。

      但事实上,我并没有固定的名字。

      我和兄长并没有血缘关系,之所以唤他为兄长,是因为别人的玩笑话。
      说:『你们两个的发色都是蓝色,看着像兄妹。』
      于是,我就这样唤他了。

      他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对,第一次这么喊时,兄长让我闭上嘴巴。
      后来时间长了,兄长便默认了这个称呼,也会回应我了。
      伊鲁索先生的玩笑话慢慢成了真,被兄长默许了,某天在兄长回应了我的呼喊时,伊鲁索先生扁扁嘴,说:『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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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海边被兄长捡到的。

      准确来说,我是在海边,不怕死的拉住了兄长的衣袖。
      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因为本能的不想死,本能的拉住了路人的衣袖。

      当时,兄长身上染着浓浓的血腥味,根本没人敢上前。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拉住了兄长的衣袖。

      现在想想,或许那天半晚,兄长没有一脚把我踹开,是因为兄长想起了什么吧。
      或许我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勾起了兄长的回忆吧。

      总之,当时年龄尚小的兄长把我捡了回去。
      而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那天,兄长为什么要绕远路,特地从贫民窟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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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长他不是什么普通人。
      兄长的同伴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们从来没有避过嫌,我自然会知道。在之后几年,打扫地板的人是我,收拾那些绷带,或是给他们帮把手的人,也只有我。
      而在当时,在我被兄长捡回来后,他们是想把我扔回去的。

      我觉得很正常。
      在当时,我觉得没有把我一脚踹开,反而把我捡回去的兄长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加丘,我们这里不是什么慈善组织。』
      那个有着奇异的黑色巩膜的男人这样说。

      里苏特先生说的很对,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很赞同他的话。
      或许因为当时兄长的年龄也尚小,又被我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勾起了什么回忆吧。
      总之,他们争论了很久。

      而我站在大门口,捏着衣角,面无表情的听着他们说话。
      当时,霍尔马吉欧先生嗤笑着说:『你是看她发色和你一样,所以才捡回来的吧?哈!』

      兄长没有回话,反而安静下来,在思考着什么。
      我猜兄长是在想为什么会把我捡回来吧。

      于是乎,我站在门前,弯腰,低头,向他们道了歉。
      背后就是门,转过身,推开那扇门,再走出去没什么困难。
      我也真的走出去了。

      重新回到了海边,又在三天后,被普罗修特先生重新捡了回去。

      被丢进浴室,洗干净。
      被拽过去,清理了发炎的伤口。
      被喂下退烧药,被套上洗干净的衬衫。

      ……事实上,没必要。

      我不知道在那时候他们争论了什么,也不知道在我走出去之后他们又讨论了什么。
      但是我留下来了,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留下来了。
      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忽然改变了想法,又把我从海边捡了回去,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事实上,一脚踹开就可以了。
      尤其是在之后,我了解到了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后,更疑惑了。
      但我并没有把这份疑惑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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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长的同伴都是奇怪的人。

      但我也是一个蛮奇怪的人。

      十二岁时,霍尔马吉欧先生说我很奇怪。
      当时我正在读书,读我看不懂的书。
      偶尔有不认识的字我会请教普罗修特先生,如果普罗修特先生不在的话,我会去找伊鲁索先生。

      巧的是,当时他们两人都不在。
      于是,陪我读书的人就变成了霍尔马吉欧先生。

      男人身上带着一股烟草香,他咬着未点燃的香烟凑到我面前,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我说没有。
      然后他又问我,有没有讨厌的东西。
      我也说没有。

      『你果然很奇怪。』
      霍尔马吉欧先生这样说。

      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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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认为正常人不会对残酷的事无动于衷。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清楚。
      有记忆起我便在那海边,在小巷中,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东躲西藏。

      没有哭过,也从未落泪。
      因为不想死,所以拽住了兄长的衣袖。
      若是兄长没有把我捡回去,若是在那之后普罗修特先生没有把我重新带回去的话。

      我大概会和大家一样,死在那一年的冬季。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的冬季额外寒冷,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子一样,又降了雪。
      若是没有他们的话,我大概会和大家一样,被漂亮的积雪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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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的这个时候,拆完快件,将那些玻璃打碎后,里苏特先生把自己关在了房间中。
      我的针线被借走了。
      我想,里苏特先生大概是想安葬索尔贝先生吧。

      之后,他们并没有让我跟着一起去,他们把我留了下来。
      合情合理,毕竟他们从来没有让我参与过任何事,顶多让我拿个医药箱,帮把手,拿个绷带换个药。

      但在那之后,我跑遍了巴勒莫所有的教堂,跑遍了所有教堂的墓园。

      然后,我找到了两个墓碑,没有刻字的墓碑。
      我把买来的花放在了那两个墓碑前,顶着大太阳站在那两个墓碑前。
      直到快要被晒晕过去,我才离开了教堂的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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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是的。
      霍尔马吉欧先生说的很对,我确实是个奇怪的人。

      哪怕撇到了索尔贝先生,哪怕知晓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残酷的事,我也没有任何感情起伏。
      就像八岁那年,我看着流浪的孩子被喝醉酒的路人拳打脚踢,断了气。
      我也只是上前,摸走了那个孩子身上的零钱。
      我也只是随便找了破布,随便把那布盖在了那孩子的脸上。

      哪怕现在我想起来这件事,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因为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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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罗修特先生说,这叫情感缺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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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吧。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奇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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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讨厌索尔贝先生,也不讨厌杰拉德先生。

      只是单纯的,对他们两人离世这件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罢了。
      明明他们两人对我出乎意料的好,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小孩子。
      ——我不讨厌他们。

      异常的人是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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