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开并蒂莲》梨花糕

59、你怎么不去死

　　苏晏茗捏着簪子站在长公主府门外，天完全黑了下去，门口的灯笼在风中轻悠悠地晃荡，阴影也随之摇晃。
　　簪子另一头的尖锐刺进了皮肤，提醒着她不要失去理智。
　　小嫣……你等一等我。
　　她仰起头，看着公主府的门，转身离去。
　　到了将军府，门前的台阶坐着一个妇人。
　　听到脚步声，妇人缓缓抬起头，看到站在一边的失魂落魄的苏晏茗一下子冲了过来，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甩了过去……
　　这一巴掌用力很大，本就筋疲力竭的人差点没站稳。
　　赵敏因扑过去疯狂地打在苏晏茗身上，呼天抢地：“你怎么能把我的女儿送到那人间地狱去？苏晏茗，你不是苏家大小姐吗？你不是德才兼备吗？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她是你的朋友爱人啊……你怎么忍心把她置于死地啊？”
　　门前的守卫见状立刻跑来把人拉开，见一向端庄的夫人形容之狼狈，一时间手足无措。
　　“放开我！你们都给老娘放开！老娘要弄死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苏晏茗，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去给小嫣陪葬……呜呜呜……”
　　守卫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赵敏因的嘴，迟疑地看向了无生机的人：“夫人，这个人……”
　　苏晏茗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半张脸肿得不像样，何况额头一片青紫，实在是人间惨案。她不怒反笑，瞧着发狂的赵敏因，轻声道：“先进府吧。”
　　赵敏因被守卫的押进府里，被推得一个踉跄，正想要找苏晏茗拼命，看到两个熊熊而立的人，暗自地压下气。
　　”都下去吧。”
　　等人一走，赵敏因红着眼扑过去，“苏晏茗，你怎么不去死啊……”
　　苏晏茗拽住赵敏因还想要打她的手，抬手一耳光回敬了她。
　　赵敏因被扇在了地上，捂着脸瞪着眼睛，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向贤淑的人会真的打她。
　　“那一个耳光，是我欠小嫣的。”苏晏茗冷淡地盯着她，“可我不欠你的！赵敏因，你是最没有那个资格替她教训我的人！”
　　“没资格？那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赵敏因眼泪簌簌地流，“她……她是我的女儿啊，我是她的母亲，我怎么没资格？”她仰起头，越说越底气不足，只能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一心为她好，我不想她跟我一个下场……”
　　“为她好？”苏晏茗慢慢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坐在了椅子上，“你把她，推进到了一个地狱……”
　　“地狱？那是因为有你苏晏茗！”赵敏因尖锐地叫道，“苏晏茗，如果不是你因妒生恨，如果不是你心胸狭隘，如果不是你容不得人，她怎么会落入那地狱之中，她怎么会死无全尸！苏晏茗……”她又哭又笑地指着她，“她相信你，我怎么也相信了你啊，我怎么相信你，会对她好，然后不计后果地把她送进来！”
　　“苏晏茗，你不是喜欢她吗？你的爱有多廉价啊！如果我早知道，你跟那些人一样，我怎么会用那样的方式……”赵敏因蹲在地上泣不成声，“我怎么会用她恨我一辈子的方式啊……”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插进心脏，没入底，连嘶吼着疼痛的机会也没有。
　　苏晏茗颤抖地用手捂住放在胸口的簪子，仿佛这样就可以感受到陆嫣的气息，给她无限的勇气，她茫然地直起身，目光失焦地站起来，喃喃自语：“连我自己都以为，可以护住她的。”
　　她真的以为……以为自己可以保护陆嫣的。
　　那个怯弱，又坚韧的人啊，她放在心间不敢再靠近的人……
　　这世间，对女子何其残忍，被锁在牢笼里，以男人为天，终身不得展其志，女子所珍重之事，所郑重之人，在权力的笼子里轻如鸿毛，她们拼了命都守不住的，被强权，被谎言踏成灰，践成泥。
　　究竟要怎么做……要怎么才能够逃得掉，要怎么才能够让一切……足够值得。
　　苏晏茗哭都哭不出来，每一寸肌肤好像都饱受凌迟之苦，而她的所有坚持与信仰，轰然崩塌，溃不成军。
　　……
　　陆嫣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她摸了摸额头，一手冷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似乎要破开胸膛。整个上午，她都心不在焉。下午时，她听到绣女们小声议论皇城动向。
　　某家公子成亲了。
　　某家小姐与人私奔了。
　　还有，周将军回京了。
　　陆嫣眩晕地盯着手中的刺绣，周长君那三个字，就像是刻在骨血里的阴影，她甚至阴暗地想着，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可转眼又觉得恶毒，如果他死了，晏茗怎么办？
　　周长君抵达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苏晏茗将额头敷了一层厚厚的粉，面无表情地抹了点胭脂，彩月在一边笑着拍手：“夫人如此打扮真好看。”虽然她不知道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夫人回来好像是死过一次一样，甚至不允许人进屋伺候，吓得她和琉璃根本不敢闭眼。
　　但是今儿个听说了将军回府的消息，整个人总算有了点精神，还特地出府买了很多好吃的回来。
　　能够看到夫人和将军感情日益加深，她们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晚宴时，少了一个人并不能影响将军府的热闹程度，只是天气变凉，丝丝缕缕的凉意浸透到心底。周长君没有见到陆嫣那个碍眼的人，心情实在是好。
　　回到重云院后，苏晏茗罕见地热情，特地将他拉到了书房。
　　“将军，给你看一样东西。”苏晏茗垂眸，在那人惊讶惊喜的表情中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周长君好奇地接过来，看到第一行大大咧咧龙飞凤舞的字不由道：“这不是我给你寄回来的家书吗？”
　　苏晏茗僵硬地笑，“嗯？”
　　周长君看到末尾，红色的印章以及“长君字”一下笑起来，粗犷的笑声持续很长时间，他一把搂过苏晏茗的纤腰，坐在一边榻上，“这不是我寄给你的那封信。”
　　“将军为何如此说？”
　　周长君将那封假的放在了桌上，“你可不要蒙老子……蒙我，你这个模仿得虽然像，但是我在写长字时，可不会这么规矩地写。”他得意洋洋，果然从自家夫人眼中看到了疑惑与好奇，“老子嫌麻烦，中间一横就胡乱画省略了。”
　　苏晏茗垂眸，“那我的确没有发现。”她站起身拿过一边的信，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印章也错了？”
　　“当然，那印章的字，可是我亲自写的……”周长君突然问，“你问这个做什么？”印章属于私人物件，何况他身居要职，手握兵权，印章兵符之类的终究敏感。
　　苏晏茗掩去眼中的冷意，露出一个无奈地笑，“将军这么谨慎做什么，我一个深闺妇人，还能做什么吗？”见周长君神色松动了些，又慢慢道，“这两天学刻印章，其他的都不能见人，只有将军的这个还可以见人，本想给将军一个惊喜……”说着她自嘲地笑了笑，“是晏茗越矩了。”
　　说着她将书房一边废弃的印章扔到了垃圾桶，还有模仿的家书都收了起来。
　　周长君反应过来，知晓自己的多疑而误会妻子了，一下子站起来握住苏晏茗的手，“我……这，不是……”
　　“将军不必解释，晏茗都明白。”苏晏茗抽出自己的手，她转过头盯着他，幽幽冷冷，看得后者一阵凉意，良久才听到那个人低声说道，“将军，我在……试图走近你。”
　　周长君心脏瞬间软了下来，抱着苏晏茗的肩不断道歉，“对……对不起，你知道我……我身份特殊，不得不防，我真的不知道你……你会用这样的方式表示想我，我……我很高兴！真的，特别高兴！”
　　晏茗轻轻推开他，不正眼看，“将军高兴就好。”
　　周长君知道自己的怀疑伤着对方的心了，她给自己一个惊喜，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收场，他顿时手足无措，笨拙地拿出印章来，“你……你看，这才是真的，这个字当年是我亲自写的，不仅长字少了一笔，还有，周字也少了那一横，你……”
　　苏晏茗温柔地将他的手拿开，体贴地笑：“既然是重要的物件，将军还是好好收起来。”她拉开椅子坐下来，“说起来，我写字也常常会省笔，茗字最后一笔我也会省掉，单纯地觉得麻烦。”
　　这个话题转移得生硬，周长君恨不得把刚刚脱口而出的人踢死，他胡乱地把印章递到了苏晏茗手心，然后握住她的手，坐在了她身边，“你写的字很好看。”
　　苏晏茗眼眸深深，落在他脸上却格外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