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开并蒂莲》梨花糕

58、她在……等我

　　“苏姑娘……”绩语上前想要去扶人，却见殿下缓缓站了起来，面容冰冷，她一下子站在了原地。
　　梅昇岚蹲下身，盯着苏晏茗纤长秀丽的手指，她原本没想着对这位做些什么，有些人的心，得不到就是得不到，无关他人。然而这么多年了，梅昇岚才发现，其实并不是，她对这个人存了无数的怨怼，正经场合尚且可以容忍，一旦只有她们两个人，潜藏在心中的怨与恶不经意地跑了出来。
　　“真漂亮的手。”她感叹道，随即又恶意一笑，“可惜了，本宫记得陆嫣的手也很漂亮，但是被她自己折腾得鲜血淋漓。”说完满意地瞧见那只手狠狠地颤抖着。
　　“殿下……”绩语想劝说又不敢，弱弱地喊了一声，又自动消音。
　　梅昇岚还要说什么，刚刚还被她夸赞的手猛地拽住了她的衣领，那人倾身过来，眼里几乎滴出血，“她怎么死的？”
　　“苏姑娘！”绩语迅速上前要去拉扯，生怕她一个激动要打殿下，奈何看上去温温柔柔的人一旦爆发起来竟然格外地执拗可怖，无论她怎么拉都是纹丝不动。
　　“她，怎么死的！”
　　梅昇岚推开绩语，反问苏晏茗：“你觉得呢？是本宫？”
　　话音一落，衣服上的那双手无力地松开。
　　“本宫告诉你好不好？”她笑起来，“她用碎裂的茶杯瓷片自杀了，那血，一下子喷了好高好高，真是可惜的美人儿啊，坚持了两天，期盼你们将军府的人把她带回去，可惜了……”梅昇岚惋惜地摇头，“到死都没有人来。”
　　绩语：“？？？”
　　梅昇岚又想起什么，饶有兴趣地继续说：“对了，她一直在问，代替翁画把她送来的主意究竟是不是你和将军都同意的，当时本宫还疑惑，原来，她一直想问你啊……啧啧，周夫人，你笼络人心，让人甘愿为你去死的能力也教教本宫如何？”
　　苏晏茗狠狠一抖。
　　绩语实在看不下去了，这诛心的说辞，是要苏姑娘以后都一辈子愧疚，活在断了一个人希望的愧疚后悔中，虽然她是挺同情陆师傅，可很显然苏姑娘也不好受，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她的……她的尸体呢？”
　　“你以为本宫会好心到给她修坟吗？”梅昇岚发泄够了，见苏晏茗死气沉沉的样子，也不再刺激她，决定实话实说，“按照她的遗嘱，已经火化了。绩语，送客吧。”
　　梅昇岚转身，见到了苏晏茗，让她连赏花的兴致也没了，房间里沉香味道一如既往的淡雅，那是某个人喜欢的，身后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来，她突然问：“周夫人，可记得赵景仁？”
　　良久，她听到女子低微的声音：“不记得。”像风一样。
　　梅昇岚笑起来，吸了一口气，“真好。”
　　他喜欢的人，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得，真是活该啊！
　　苏晏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日暮最后的光消失在天际，巨大的黑暗笼罩在这一方天地，她仰起头，什么也看不见。
　　“苏姑娘？”绩语小心地喊了一声，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叫她苏姑娘而不是周夫人，但并不重要。
　　苏晏茗眨了眨肿胀的眼睛，偏过头问：“你……记得她吗？”
　　绩语心一动，“记得。”
　　庭院鸟鸣也弱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颤抖的一句话：“你跟我……说一说……可以吗？”
　　绩语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陆姑娘她……好像一直在等人。”
　　回廊前是台阶，绩语没料到已经嫁作人妇的人会像是孩子一样从台阶上滚下去，额头磕在了一边用作装饰的小石狮子，瞬间一片青紫。
　　“苏姑娘？”绩语惊讶地几步跑下去想去把人拉起来，却纹丝不动，她关心地问，“脚是不是扭到了？”
　　苏晏茗跌坐地上，嘴里的铁锈味浓郁得仿佛是心脏的后悔和愧疚，冰凉的手指缠上绩语，她表情空白地抬头，从肺腑里挤出来四个字：“她在……等我……”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一开口，口腔一片红。
　　她的小嫣啊，在等她！
　　是不是到死她都认为，是自己做主用她换了翁画？那夜离开前，她惊恐彷徨，也许从来没有预料过，她最信任的人会把她“送走”。
　　为什么……没有把她一起带走？
　　为什么信了别人？
　　为什么……她不早点察觉？
　　她曾经发誓要护着的人，在她的手心里破碎，小嫣当时有多绝望……才会自我了结？她该有多疼啊！
　　苏晏茗几乎难以喘息，眼前的景象好像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耳边响起了尖锐地尖叫声，似求救，又似呼号……
　　绩语踌躇着，看着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眼安静流泪时，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日清晨陆师傅同样的神情，犹豫着开口：“陆……陆姑娘有遗物，应该……应该还留在房间，您要吗？”
　　前些日子陆师傅设计的一款花样公主很喜欢，殿下让她亲自给她做出来，所以就在长公主府住了两天，为了方便，后面索性为她专门留了一间厢房来。
　　要找一件衣服，应该不难。
　　绩语去了那个房间，努力地回想两三个月前陆师傅穿的衣衫，愣是没想起来，所以当看到梳妆台上的一只簪子，就直接拿出去给了苏晏茗。
　　“这个……是我当时收了起来，想着也许有人会来……收尸……”
　　冰冷的手接过簪子。
　　“跟我讲一讲……咳咳……”苏晏茗随意地擦掉嘴角流出的血丝，她的口腔内早已经伤口淋漓，只有用疼痛才能够坚持着不要胡乱来，“讲一讲她好不好？”
　　她卑微地盯着绩语，沙哑凄哀的嗓音头一次这般祈求别人。
　　绩语为难，她编不出来什么，可拒绝又显得她格外冷情。
　　苏晏茗垂下头，牵住绩语的衣袖轻轻扯了扯，“求你，记得多少……全都告诉我。”
　　“求”这个字眼，苏晏茗从出生只用过两次，一次是向着自己的母亲，一次是向绩语，命运好像在和她开玩笑，每一次，都和那个人有关，可每次，都意味着一种永别。
　　或许是上苍都看不过去她曾经的倔强高傲，才会用她最柔软的地方安放着的人，这般惩罚她。
　　绩语咬牙，“您知道了，也许……不会高兴的。”
　　苏晏茗扯了扯嘴角，很快又摇摇头。
　　绩语完全没有任何编故事的天赋，只好把那夜发生的事情加工后说给了她，幸好童雪还给她说了点细节。
　　“她问了……我？”
　　“这个是童雪告诉我的，”当时童雪还奇怪，为什么会特意问夫人，“陆姑娘问，是不是您也同意？”绩语不敢往身侧看，于是迅速道，“她肯定是不怨的，苏姑娘宽心，她真的没有流露出任何恨的情绪，只是遗憾……那时她一直以为有人会来将军府……”
　　剩下的话她也说不出来，毕竟那十天里，陆师傅一直守在门口那边，她在等……等将军府的人带她回家。
　　最后一天，她等到天色漆黑，坐在凉亭那个笑，绩语到现在还记得。
　　将苏晏茗送走后，绩语良心实在过不去，那位苏姑娘的神情，分明是蒙在鼓里，也就是说她并不知道陆师傅被送到了长公主府。而且，既然苏姑娘说陆师傅在等她，那说明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错，骤然得知朋友离世，还是以那样的方式离开，没有人会不自责。
　　公主说的那些话，分明句句诛心。
　　如果告诉了她，陆师傅没死，会不会好些。但是她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私自告诉她。她想着要不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主子，或者说告诉陆师傅，结果回到梅昇岚的起居室，刚到门口，童雪就从里边出来，冲着她摇头。
　　童雪把人拉到一边，小声道：“公主正在发脾气呢。”
　　绩语明白，今儿个长公主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提了驸马的名字，注定就是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