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无人可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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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时间，陆嫣回想起那十日的光景，唯一记得的，只有第十天时，刺目的光，明晃晃的，头疼得她受不住。
绩语前些日子会偶尔看到她在门前不断打扫，但是童雪比她更喜欢闲言碎语。她告诉绩语，陆师傅每天都在门口那边，好像在等人。第十日的晚上，她从外边回来匆匆走过时，在门前的竹子处，看到一个人雕像似的坐在那里，守望的姿势，僵硬无望。
绩语上前数步，犹疑地问：“陆师傅……可是在等人？”
陆嫣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才眨了眨酸涩的眼，她站起身，低声道：“没有，没有人让我等。”
绩语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格外地……悲凉，有些话，不一定要肯定才是一种回答。
她踌躇片刻才说：“明日您就可以离开公主府了。”
“这些日子，多谢照顾。”
“您客气了，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绩语还有要事要办，想来陆师傅也不愿意有人在一边打扰她，索性暂时先告退而去。
陆嫣又等了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她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却见着本该左拥右抱的梅昇岚安静地站在她房间前的走廊，应该是在等她。
陆嫣迅速上前请安。
梅昇岚瞧了她一眼，示意人起来后才调谑道：“可还习惯？”
陆嫣斟酌回答道：“习惯。”都最后一天了，怎么会不习惯。
“习惯干苦力了？”
陆嫣：“……”
梅昇岚靠在栏杆上，“本公主可是非常记气的，你惹怒了我，当然要惩罚惩罚。”她是一个小气的人，虽然这位是个人才，不过胆敢那般对自己说话，她自然要给苦头吃吃。不过她原本以为这位尽管出身不高，但不管怎样来说都是个主子，做下人的活计，怎么都会痛苦几天。
她还特地让人好好地“关照”一二，结果人家倒好，那叫一个自在，她都怀疑这位是专门留下来蹭吃蹭喝的。
“你在等人吗？”梅昇岚无意地问，“童雪说，总看到你在门口等着，还帮打扫庭院的李大婶做活，怎么？真想在长公主府当值？”
陆嫣心口一凉，像是刀子硬生生地在心脏剜了一口，原本以为她已经做了心理建设，可对方轻飘飘地问来，没有最疼，只有更疼。
“怎么会呢？”陆嫣牵起唇角，“没有等人，只是觉着，庭院的风景很好。”
梅昇岚盯着她半晌，转而一笑，“放不下就去找他。不然怎么可以彻底死心？”
陆嫣：“……”完全无法反驳。
梅昇岚将一个腰牌扔给了她，“这是凭证，明天直接让绩语带你去尚衣坊。按理说该本宫亲自把你带过去的，只是本宫明儿个心情不好。你就自己过去吧。”
“是。”
梅昇岚又道：“放心，绩语跟过去，没人敢给你脸色。”
“陆嫣明白。”
梅昇岚见她一副万事不惊的样子，死气沉沉的，就莫名不爽，于是她幽幽来一句：“不请本宫进去？”
陆嫣愕然，正要开门，就听那人补充：“良辰美景，就该一亲芳泽才对。”
“……”她转过头，却见说要一亲芳泽的人已经慢悠悠地离开，原来说的不是她，心一下子松了下来。
尚衣坊在城中心的莲华街，几乎占了莲华街的大半条街。
陆嫣原本以为她会极其难熬，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还有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胜任的工作。
而事实证明，她完全想多了。她忙得脚不沾地，每日能够休息三个时辰已经是上面宽限，轮休她都是一整天呆在坊间内，琢磨花样。
而她新上任，面对的质疑讨论也更多，一开始她完全不知所措，甚至想要逃避，可晏茗当初的温柔和鼓励却不知不觉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无形中给了她勇气。
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时，针线的简单又让她神志清楚，她的强项令她不在胆怯。
等陆嫣全盘熟悉并且能够应对自如工作时，再回首，已经是秋风萧瑟。
她尽全力地不去想那个叫苏晏茗的人，尽力地将自己拉出来，除了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因噩梦而清醒过来，所有的一切，陆嫣都很满意。
曾经，苏晏茗是她向前跑的勇气，而今，刺绣给了她步步往前的魄力。
她这一生，还算幸运。
陆嫣稍得喘息之机的，是重阳节，破天荒地不在轮休时给了一天的休息日。
尚衣坊里，几个绣女你推我我推你，最后选择了一个平日里和陆嫣平日说得上两句话的人王茴去邀请陆嫣：“陆师傅，明儿个重阳节，我们想去京都的忘名山，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这个陆师傅，手艺精湛，而且非常有耐心，不像之前的那位师傅，如果讲了一次还不会就要拿着尺子开始吼，惹急了还能用绣花针刺人，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没想到换了一个年轻的漂亮的，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从不以势压人。
绣女们都挺喜欢她，也非常尊敬她。
只是，这位陆师傅虽然看起来很好相处，还特别好说话，偶尔开个玩笑还红脸，可这么久以来的共事，绣女们才发现陆师傅除了刺绣的事情，从来不主动与人说话，干什么都一个人，表面友好，实则格外有距离感。
这一次邀请她一起登山，几个绣女是鼓足了勇气。
彼时，陆嫣正在看手中的百鸟朝凤图，闻言抬头笑了笑：“不用了，谢谢。”
王茴红了脸，回过头发现几个损友还在对她比划，她为难地踌躇片刻，又问：“您是不是……约了别人？”问完了才一拍脑袋，“我……我的意思是……没有意思，没有意思。”
陆嫣善意地一笑，微微颔首，“我的确有事，抱歉。”
“不不不，没有没有……”王茴迅速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重阳节，喝酒赏菊，登高望远。京都的琦善寺，一直以来香火鼎盛，重阳节时还办了菊花斋，吸引了不少贵人前往。
陆嫣在前一天一直不曾睡好，这几个月在尚衣坊的时间，让她几近消磨的勇气又重新聚集起来，可事到临头她依旧很害怕，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做出这样的决定，晚上却连连噩梦。
梦中，一会儿是晏茗冷漠的侧颜，一会儿是周长君阴沉的眼神，一会儿又变成了她进入公主府时长长的回廊……
她去了琦善寺，人流如织，菊花簇簇，陆嫣无心欣赏，从进入寺中她的心脏就怦怦直跳，等她祈了福，就去将军府，尽管她没想好去了要说什么，可就是想去，哪怕只是告诉晏茗，她如今过得很好。
金黄的花朵将琦善寺装点得神圣又热闹，香火缭绕间，人声鼎沸。
“陆师傅？”
陆嫣诚挚地站在大殿门，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回过头，就见王茴冲着她笑得一脸灿烂，“真的是您啊陆师傅，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
陆嫣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真巧。”
“是啊，原本我是打算跟着灵灵她们去忘名山的，结果昨天晚上回去灵灵不小心崴了脚，没法爬山了，我来这寺里给她求个平安符。”
陆嫣见她似乎还有继续聊的兴致，不好站在门边，走到一边的回廊处，安静地听着小姑娘说话。“很严重吗？”
王茴站的位置正好背对着正门口，将陆嫣挡住了一大半，她一边局促着，又一边有点兴奋，“还好，不算很严重，只是肯定不能爬山了。陆师傅，您过这边来是赏菊还是祈福啊？或者是约了人？”
“祈福，想要……”
王茴认真地听着，眼见面对着自己的人突然失声，平静的眼神陡然翻江倒海，她狐疑地看着，顺着对方的视线转过头，人来人往，也没有见到什么，她正要说话，就发现陆师傅的神情很奇怪，她不怎么懂，至少能够分辨得出高兴与悲伤，至少并不快乐。
好奇地驱使下，她再一次重新跟着视线寻找，正好看到一对姐妹挽着手，之所以会注意那对姐妹，实在是因为她们二人长得实在好看，惹人频频注目。
苏晏茗停下脚步，茫然地寻找。
“夫人，怎么了？”翁画疑惑地问。
“我……”苏晏茗失笑，垂眸轻轻摇头，“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
“陆师傅？那我……先走了啊。”王茴有点尴尬，再怎么不会看眼色也该知道面前的人并不想有人打扰。
陆嫣颔首，搭在栏杆的手缓慢收紧。她盯着两个人相携的背影，突然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笑声，有时候人啊……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
她走后，会有很多很多的人，前仆后继地代替曾经的位置。她的存在，在别人的记忆里一点点地变得苍白惨淡。
晏茗是她此生的唯一，可她，从来不是晏茗的独一无二。
这样……也好。
她很好，晏茗也很好。
岁月静好，彼此不打扰。
陆嫣恍然地回过头，跪在神像前，她才发现，到了这一步，原来已经别无所求。
她曾想问晏茗可曾犹豫过，可那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代替翁画的人是自己，就已经是既定事实，晏茗选择了她认为最重要的人，那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苏晏茗曾经教会她很重要的东西，她学着，蹒跚向前，也同样学着取舍，就如刺绣，有的好，有的不好，她是第一个带着其他人舍弃不好的。犹豫吗？也会犹豫，毕竟一针一线都是心血，后悔吗？不后悔，因为选择是为了更好。
陆嫣笑着展袖，跪在蒲团上重重嗑下头。
信女无所求，但愿苏晏茗所求可成真。
她好，她也会很好。
陆嫣将身上所有的银钱放进了功德箱，然后站起身，离开琦善寺。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无人可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