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开并蒂莲》梨花糕

55、有没有犹豫过

　　“想死？”梅昇岚摇摇头，见跪着的人无所求一脸空白的样子，这个状态让她莫名地怜悯，不是别的，而是怜悯曾经的自己，她很快抛弃了脑海中残存的一点点回忆，说道：“本宫名下有个尚衣坊，你若真的能够修复好此霞帔，本宫可以让你进去，正巧还这坊内还差了一位师傅。”
　　陆嫣愕然地抬眼，“殿下的意思是……是……”那几个字她甚至不敢说出来。
　　“你不愿伺候本宫，为本宫干活总愿意吧。”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可以……重新获得自由，长公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巨大惊喜如同铁锤砸了下来，她全然不知如何是好，久久地陷入沉默。
　　“你若是选择了去尚衣坊，那本宫就会对外宣称将军府的小娘子死了，你乐意吗？”
　　陆嫣笑了笑，“愿意。”
　　“本宫只是这样对外宣称，你如果要见谁，没人会阻止你，本宫可不会管你们。”
　　陆嫣垂眸，“陆嫣知道了。”想必没有人会愿意见她，而她自己……想见的人……
　　陆嫣的存在，死了也好。
　　……
　　三天后清晨，陆嫣交了修复好的霞帔，离开长公主的起居室，穿过长长的红廊时，薄雾尚且笼罩着整个张公主府，她脚踏在地板上，每走一步，却感受到了一种踏实。
　　身上的枷锁猛地掉落，打在她身上的印记仿佛随着她走出起居室的那一刻突然消失，她站在廊上，盯着流动的浮云，或许是清晨的阳光太过刺眼，以至于她眼里的泪滴止不住一样地淌下来。
　　她成功了。
　　她……自由了！
　　以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想着以色伺人，不用再被当作物品一样被展览，甚至……不用做那些肮脏事。
　　陆嫣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钻入肺里，仿佛带走了多年的浊气。
　　周遭的假山好像也不再是假山，园中的花骨朵仿佛也不再是花骨朵，她轻轻地哼唱了一支歌，连那歌声，都变得不同以往。
　　陆嫣眼中的光重新燃了起来，割裂从前的腌臜，她可以成为她自己！
　　她捂着眼，将喜极而泣的眼泪擦掉，突然笑起来，坐在一边的长椅上，肩头颤动。
　　头顶的乌云散去，她终于等到了所有的阴影剥离开，看到了阳光的样子。
　　只是她不知道，得知自己“死讯”的晏茗，会不会很难过，这世间，也许只有一个人，会因为她的永久离开而悲伤，她想要珍惜，可却连重新面对的勇气也没有。
　　在所有人未知的真相里，她只是被挑选出来代替翁画死的那个人，尽管知道晏茗做这个决定一定是千般万般的不愿意，也知道她会有很多的苦衷。但是她暂时做不到……无动于衷，因为这个事实那般血淋淋地昭告着她，她从来没有以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着，她也从来不是别人的第一选择！
　　没有人……愿意要她。
　　也许一个月，两个月之后，在晏茗的记忆里，她陆嫣的存在也会逐渐淡去，没有人会再记得她，也没有人会惦记她，她所谓的母亲，或许会因为失去经济来源而不断咒骂，会在无数次没有银两时想起来，可她想到的只是银子，也不是作为她女儿的陆嫣。
　　“陆……陆师傅？”绩语担忧地看着从长公主房里出来就一直不太正常的女子，她奉命前来告诉她要做的准备，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一时间，绩语完全不知道她是否该上前。
　　陆嫣站起来，眼眶红肿，却冲着绩语笑，笑容明媚得不像样，梨涡像是山中月，“我在。”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绩语向她介绍尚衣坊那边的情况，“尚衣坊是殿下名下的产业，主要的客源是京都贵族，有时候甚至有皇室，所以对布料刺绣等要求极高，坊间有七部，您主要是刺绣部，前一段时间刺绣部的孙师傅因病伤了眼，没有办法再继续，您过去是顶替孙师傅的位置，除了负责教授刺绣部的二十多名秀女刺绣花样，您还要负责出新的花样。尚衣坊那边会提供吃住，每个月的工钱是十两银子，十天一次轮休，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求吗？”
　　陆嫣轻轻摇头，可疑惑又冒了出来，“长公主她……”此事不知该如何问，但她总觉得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些，这样的好运砸下来，令她失真的同时，也令她患得患失，感受到极其难以说服她自己的不安。
　　长公主先将她安排在了西北边上的客房，距离梅昇岚的起居室甚远，似乎明白了她的问题，绩语很有度地笑起来，“您是不是在想长公主与传闻不同？”
　　陆嫣也抿唇笑了起来，大方地承认：“的确，我原本……没有抱活着离开的希望。”
　　“长公主她……”绩语犹豫了一下，跳过很多细枝末节才说，“长公主脾气是不怎么好，不过在某些事情上，喜欢你情我愿，一般情况，愿意留在府中伺候的自然是没话说，若是……”绩语顿了顿，看向她身侧的恬静女子，“若是像您这样不愿意，长公主就会对外宣称人已经死了，有去处可依的便放她们离开，若是没有长公主会另行安排，像您这样有一技之长可以直接送到尚衣坊的人，的确是少数。”
　　“可长公主的名声，不也全毁了。”更何况，她其实不太理解，长公主为什么会……喜欢别人家的妾，可她院中也有诸多美男……
　　绩语摇头，“长公主从不在意这些。”她想了想，又道，“您日后应当会和长公主来往甚多，您切忌在殿下面前提已经去世的驸马爷。”
　　陆嫣本也不是多话之人，自然记下了。
　　到了她居住的房门前，绩语停下，“这是您这几天暂住的屋子，若有需要，您都可以告诉奴婢，或者是童雪。另外……”
　　陆嫣等着她下文，才发现对方似难以启齿，犹豫了许久都不曾开口，她不由疑惑，“怎么了？”
　　“您前几天得罪了长公主……长公主吩咐，为了表示惩罚，您需要在公主府……当值十日以赎罪。”
　　也就是要在公主府先当几天的下人。
　　陆嫣心想，长公主还真是赏罚分明，她其实很想暂且留下，她的死讯出去了之后，那个人……不知道会不会来给她“收尸”，她……想见一见。
　　绩语叹了口气，当初她就劝说过，长公主脾气不好，惹怒了她吃亏的肯定是自己，在府内当值，可不会那么轻松。
　　绩语又嘱咐了几句，随后离开。
　　陆嫣原本以为自己自由自在，会做一个很美的梦。
　　然而，在梦里她却泣不成声。
　　在梦里，晏茗亲自来到长公主府，为她收尸。
　　在梦里，她牵住晏茗的手，一遍一遍，小心翼翼不断重复地问她，你有没有犹豫过？
　　在梦里，她眼睁睁地看着晏茗垂眸，轻声地说对不起。
　　陆嫣大汗淋漓地坐起身，天色依旧黑茫茫，她才恍然，原来放不下。
　　她自始自终都不曾放宽心。
　　她想再见一面，亲口问那个人，决定把自己送到长公主府来的时候，她有没有过犹豫，不用太久，哪怕只是一瞬间地动摇，她都可以，然后心无芥蒂，从此安安静静地守着那点可怜的爱意，平静走完此生。
　　只要一点点，就一点点，她便能够释然，也能够充满着无限的勇气。
　　然而，她每日当值，每日抢过别人的扫帚打扫门前庭院，她没等到那个为她收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