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开并蒂莲》梨花糕

54、为了我自己

　　绩语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等陆嫣吃得差不多了，将人直接带到了梅昇岚的起居室。
　　一进去，幽幽沉香包围而来，华丽卧室内的美人出浴叠扇屏令陆嫣眼神不由自主地闪了闪，叠扇屏上三位风姿各异的女子或穿轻纱笑颜如花，或欲露不露清冷雅致，或掩于氤氲雾气中回眸百媚生，轻薄却又流俗。
　　而梅昇岚靠在床榻上，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身后，她着淡黄合欢襟，将其姣好的身姿勾勒得一览无余，身披乳白色薄纱，微微一动，便露出一大片瓷白的肌肤。
　　她今儿个心情不怎么好，脸上的笑少了几分真心，她对陆嫣勾了勾手指，“过来。”
　　绩语和童雪很有眼色地离开。
　　陆嫣上前数步，跪在了床榻前，垂眸看似极其温顺。
　　梅昇岚微微俯身，“侍寝的人，跪在床边是怎么回事？”她吐气如兰，轻浮地凑过去，“莫不是你更喜欢床下……”
　　陆嫣僵硬地偏过头，随即在梅昇岚阴沉下的脸色中狠狠磕头，“公主恕罪。”
　　“原来是……拒绝本宫？”
　　陆嫣事到临头，反倒不怎么害怕了，她藏在绣袍里的瓷片已经微微发热。这一辈子，她没有资格选择生，更没有资格选择生的方式，至少死，她可以自己选择。
　　她终于有了一件，可以自主选择的事情。
　　那一刻，陆嫣竟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地畅快和舒气。
　　她长跪俯身，从容道：“贱妾脏污，恐污了公主圣体。”
　　梅昇岚无所谓地瞧着自己纤纤十指，心里想着今儿个的蔻丹颜色太艳丽，下次可以换一个，嘴边却说：“是要为将军守贞么？”
　　“不是。”那个人，怎么值得呢？怎么可能值得！
　　一个意料之外地回答，梅昇岚有了点兴趣，兴致冲冲地问：“那为什么？”
　　陆嫣直起身，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苏晏茗的话。
　　在我面前，你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大吵大闹，可以抱怨，也可以咒骂，不用顾忌什么礼仪尊卑，什么名节名誉，无论怎样的你，我知道那就是你，小嫣，做你自己，也只为你自己。
　　“为了我自己。”
　　梅昇岚意外地盯着她，随即笑道：“原来是嫌本宫脏。”
　　“贱妾不敢。”
　　“我看你倒是挺敢的。”梅昇岚掀开被子，赤脚站在地毯上，瞧着陆嫣漂亮的脸蛋，遗憾道，“真可惜，这么好看的人。”
　　陆嫣明白了自己的结局，但是她一点都不害怕，然而心底的那一丁点庆幸在最后一刻忽然死灰复燃，她开口询问道：“殿下，送陆嫣过来的主意，真的都是……周将军和晏……夫人商量后同意的吗？”
　　梅昇岚叹了口气，心里想着女人就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是为了谁，又何尝真的只是为了自己，可惜了，一腔真心，错付他人，她坐在床边，反问：“不然呢？”
　　说完她就看着跪着的人浅浅地笑了，梅昇岚盯着那空洞的眼，伸出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液体，“笑和哭能够这么融合在一起，也是你的特长了。”
　　陆嫣茫然地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眼，一手湿润。
　　梅昇岚没有欺负人的爱好，她正要扬声唤人进来，就听到绩语在外边敲门禀告：“殿下，李工带人回话了。”
　　梅昇岚立马将人请了进来，小丫鬟跪在外间回话：“回禀长公主，李工找了她师父，只是老人年纪大了，常年做针线又伤了眼睛，她已经有两年没碰过织物了，请公主恕罪。”
　　梅昇岚早已经意料其中，心烦意乱地把人打发了，智也以针绣闻名，绣法也独特，那套霞帔她实在喜欢，可惜被弄坏了，京都皇宫内外找一个善于修补缝合的能工巧匠竟然找不到！
　　梅昇岚自然知道这些人不是不会，她们是听了她的名声后，怕搞砸索性直接拒绝，这才是让她恼怒的原因。梅昇岚决定明天进宫，找自己的弟弟给她做主，她不信还有人敢真不要脑袋拒绝。
　　她愤愤地回到内室，看到跪着的人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人侍寝的，对了，这个人嫌弃她脏不愿意，梅昇岚更气了。
　　怒火中真想要把人的脑袋给摘了。
　　“出去出去！”梅昇岚发怒道，换作以往心情不错时，遇到这么个有意思的人，她还会把人好好安排安排，但是她今天心情不好，随便让童雪她们安排就行。
　　陆嫣恭敬起身，后退两步后看了眼坐在床边生闷气的长公主，又看了眼挂在一边的霞帔，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殿下是找不到人修补这金绣云肩白鹤火纹霞帔吗？”
　　梅昇岚美目盛着火一样，“你不看到了？”真是个没眼力见的女人，看来她应该嘱咐嘱咐童雪，给这位好好“安排”下。
　　“陆嫣……可以修补……”
　　梅昇岚先是眼神一亮，但很快又质疑地看过来，“连负责皇宫内院的李工都没办法，你可以？”
　　陆嫣抿了抿唇，“这个，不太难。”智也的针绣法，她学过。
　　梅昇岚审视地上下打量了陆嫣几番，“口气倒是不小啊，不难？这样吧，本宫先给你一块布，指定你这霞帔的某个地方，你能够在上面用正确的针脚和丝线绣出来，本宫姑且相信你。”
　　修补并不难，难的是要懂智也的针脚特点，并且修补得天衣无缝，这就首先得要求会智也的针线技法。
　　梅昇岚起身，指着霞帔上的白鹤，“就这个嘴，这一块儿。”
　　陆嫣伸手要去接递来的针线时，忘记自己一手的伤，还有手中瓷片，这一伸手，瓷片就落下来，暴露在视线中。
　　梅昇岚盯着她，一时之间不只是该先说她自残之事，还是说她携带武器，过了许久她才道：“你这是想要刺杀本宫？”
　　陆嫣跪地，“不是，这是陆嫣……给自己准备的。”
　　梅昇岚轻笑，“本宫就说你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合着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在你眼里，本宫就是那吃人的恶魔？”
　　她说完也不解释，直接挥手让人该干嘛干嘛，“你那手有问题吗？”
　　“回禀公主，不会有问题。”
　　梅昇岚没了怜香惜玉的兴致，索性懒懒地靠在床边，看着一边花儿一样的女人垂眸安静刺绣，她打了个哈欠，难得地从无聊的日子中找寻到一丝安静，刚刚扔下的书她又有了看的欲望。
　　一个时辰的书看完了，梅昇岚看了一会儿那个叫陆嫣的人，好一会儿后觉得乏了，索性靠在一边儿睡了过去。
　　陆嫣绣好了之时，天色还未黑，只是那位长公主睡得正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僵硬的手脚，盯着某处开始发呆。不知道是不是知晓自己死期将至，那一刻她想的竟然是……做了一个偷香窃玉的贼，好像也不错。
　　“绣得不错。”
　　陆嫣吓了一大跳，转身就见着长公主拿着她绣的，她愣了愣还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就又听到她说：“本宫对这个不太了解，先拿去给李工瞧一瞧吧。”
　　也就是说让更懂的人来。
　　李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叫李莲香，善于织绣，在宫内当值，被人称为李工。她匆匆赶回来，认真地审视绣的成品。
　　陆嫣被童雪她们请到了外间，她也没听到里边究竟说了什么，只是童雪小声嘀咕：“您原来会刺绣啊。”
　　陆嫣颔首，“会一点。”
　　童雪笑着拍掌，“正好这尚衣坊还差一位师傅，您若真的可以缝补好那件霞帔，公主定然……”
　　“童雪。”绩语拉了拉她的袖子，“又在胡说什么？”
　　童雪很是信服绩语，于是也不再说，看情况就知道这位肯定是不乐意侍寝的，最后肯定会被安排到其它地方去，不过谁也不知道最后结果会怎么样，万一最后她改变了想法，也未可知。
　　过了一会儿，李工走出来，看向陆嫣的表情有些复杂，带着些欣赏，还有些感慨与不甘，最后都化为一笑，“您手艺精湛，着实让老妇敬佩。”
　　陆嫣总觉得她应该是想说佩服她的勇气。两个人客气了一番，陆嫣就被梅昇岚叫了进去，态度和之前的傲慢有了转变。
　　“这个就交给你了，你若修复好，本宫一定大赏。”
　　陆嫣迟疑了一下，梅昇岚身居高位，自然能够看穿她的小九九，于是笑道：“放心，你的小命保住了，当然，如果你不想侍寝，本宫也并非那强抢的恶贼，不会勉强你。”
　　“多谢公主殿下。”她跪下谢恩，却少见地茫然，留在公主府，其实与将军府有什么区别，都是一个笼子，她是那被人欣赏的金丝雀，最后以什么样的方式示人，又以怎样的方式死去，也由不得她。
　　陆嫣前所未有地厌倦，她不想做这笼中鸟，她想要……自由些。
　　梅昇岚见这个女人神色凄迷，一时间还摸不着头脑，正在疑惑间那人却俯身，从容道：“陆嫣别无所求，但求殿下赐一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