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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您也不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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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雪晚上进来服侍陆嫣时,进门找了一大圈也没见着人,她暗自嘀咕了几句,转身要离开时就在贵妃榻和墙边形成的阴影处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人,她立即将手中的大红漆盘放在了一边的八仙桌上。
“陆小姐,我是来给您送衣服的。”
隐没在阴影中的人没有动,童雪上前两步,又继续解释:“奴婢童雪,是长公主身边的婢女。”
那一团阴影仿佛与暗夜融为一体,不声不响,童雪也不慌张,很显然是看惯这种场面了,这种不哭不闹的人,显然已经是很好应付的一种了。
“衣物已经放在一边,是公主特意吩咐送来的,您若还有什么吩咐,可以唤童雪来。”
说完她正要漠然离开,就见着阴影轻轻动了动,脑袋点了点,跟一个很听话的孩子一样,如此认知使得童雪心软了软,好心地说了句:“您不必担心,殿下不是一个会强人所难的人。”
童雪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这间看似富丽堂皇的房间,有很多人来过,也有很多人住过,眼下这位不是唯一一个,自然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而且,长公主原本看上的人,不是陆嫣,她们为人奴婢的,其中弯弯绕绕自然是明白的。
“我听说过……长公主……”角落里的人突然打破了安静,沙哑的嗓子听起来并不如以往别人一样娇滴滴惹人怜爱,只是,或许是角落处的灯光很暗,以至于那喑哑显得极其可怜。
童雪明白她要说什么,于是自然而然接过话,“谣言不可尽信,您明日里见着公主就知晓了。”
陆嫣缓缓扶墙站起来,单薄的衣裙衬得整个人越发瘦削,“不,我听说长公主有个规矩,凡是被送来的妾室,府中的家主和……主母,都得一致同意?”
“是有这么个规矩。”童雪并不隐瞒,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每次公主要人的时候,都会好好嘱托一番,以免到时候出问题。
说是一致同意,其实是为了防止妻妾斗争间,主母瞒着自己丈夫擅自把人送了过来,到时候再来公主府要人,那就可笑了。公主之前吃过亏,所以才会定下这么个规矩。
“那我呢?”
“您自然也不例外。”
阴影中的人走出来,灯光打在她惨白的脸上,就算五官出众,可也着实吓了童雪一遭。
“夫人……同意的?”
这话问得奇怪,不是问将军,而是问夫人。
童雪想了想,临时被换下来的情况不是没有,一般都是府中主母与家主商量的结果,有的姬妾与府里的夫人关系不错,也得宠爱,被公主看上也会想着换一个人送来,只要与公主商量着,不自作主张,表明心意,公主也是能够理解的,看得上留下来,看不上就送回去。
虽然时至今日,换人的情况极少。
“那是自然。”
陆嫣听到那句自然,纤弱的神经瞬间被拉扯,以至于脑子不能转动,无法发号施令,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
良久,她垂眸一声轻笑,像是灯烛中火花轻轻嘭开,又像是弓箭离弦时短促的嗡鸣声,不令人重视,但也难以忽略。
童雪欠身离开,不知是不是幻听,合上门的刹那,她听到了一声“不是”。她并未多加探究,站在房间门口看到绩语也来了,她将人拉到一边,摇摇头道:“贵族的妾也不好当。”
绩语眉心皱成一团,“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啊,你看看,这把自家的主人伺候得好了,得宠又得罪了府里的主母,要伺候得不好,那也失了欢心。我看现在那位啊,定然是和自家主母处得不好。”
“你又知道了?从哪听到了的闲言碎语?”
童雪急了,声音不由得大了些:“什么闲言碎语?你想啊,公主前几天去了将军府看上了那个翁画,据说当时那翁画就被那位周夫人拦了下来,一直拉着跟在身边呢。这次公主说了要翁画,结果送来了这位,关键是我听说这位可是周将军极其宠爱的小娘子呢,肯定是太过受宠得罪了主母呗。”
“就你话多,快走吧。”
脚步声和说话声都渐渐消失,陆嫣靠在墙边,眼睛无神地盯着香炉里袅袅青烟。
她们说的都是假的!
晏茗不是那样的人。
那么温柔的晏茗,怎么可能会是侍女口中小心善妒的妇人?
反而是周长君,早已经视她为眼中钉,他想要把自己处理掉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非要在自己和翁画两个人中做一个选择,晏茗要怎么选,陆嫣觉得茫然,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墙壁,指尖传来的疼痛令她神智清晰几许。
换作以往,她或许还有一丝小小的胜算,可是那夜之后呢?那夜之后,谁愿意要一个随时随地会对自己的名声有折损的人,转而放弃肝胆相照的好友?
这不是自私,只是人之常情。
晏茗对她的态度,显而易见地疏离,她可能会成为那个第一选择吗?
陆嫣努力地回忆着十多年可怜苍白的人生,记忆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将她放在第一位的,谁会那么傻,选择她呢?陆嫣并不意外,也并不埋怨那个人,因为换做是她自己,也不会选择那个叫陆嫣的人。
更何况,陆嫣相信,做出这个选择的晏茗一定同样难过,那么善良的人,心里头的痛苦不会比自己少。
她不怨,当然不会怨,也不能怨,她不能因为他人没有选择她便心生怨怼,那实在是荒谬。
尽管明知所有的一切都有合适的借口,也有恰当的理由,可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方法让自己不那么难过。
晏茗也不要她了。
就连晏茗……都要丢弃她!
身子慢慢地从墙边滑落,神经质地不断地抓挠地板以缓解巨大的可怖的痛意。然而这丝毫没有用处,心头的绝望和疼仿佛要冲破血管冲破一切屏障跳出来,叫嚣着,指甲断裂,留下道道血迹,自始自终她也波不开那黑,逃不开凌迟的苦,犹如困兽。
身若浮萍,寻不到根,也拽不住尾。
她这一生,永远只是不断地被选择,被决定,像是一套毫无生命的木偶,任人转卖碾压,作为一个人活着时,只有与苏晏茗相处的点点滴滴。
可是……
她把晏茗,也弄丢了。
从今往后,一无所有。
爱情,尊严,自尊,被爱……从未拥有,也不会再有。
陆嫣捂着眼,透明的水滴从面颊滑下来,手指的血丝混合着泪滴往下掉,手掌挡住她半张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甚至置身屋内,也听不到任何人哭泣的声音。
安安静静,无人知晓。
次日一大早,绩语推开门,在墙角找到皱巴巴的人,后者发髻歪歪扭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唇干涸得起了皮,更重要的是,一双眼睛有略微的红肿,红血丝分明,整个人简直就像是被折腾了一晚上,不忍细视。她没有看到陆嫣的手,否则的话会更惊讶。
绩语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只好把人好好打理一番,敷一层厚厚的粉遮住憔悴的脸色,她捣鼓了大半天,才把人恢复成原来的七八分。
“您何必这样折腾自己,殿下比您想象中要和善许多,哪怕是不愿意,您给公主殿下说一说,公主也能网开一面的,这般……”她一边说一边为陆嫣束发,“若是公主知道了,肯定是要发脾气的。”
陆嫣目光空洞地盯着铜镜里的人,镜中人陌生得诡异,也僵硬得可怕。
“殿下今儿个心情不好,上个月智也国上贡了一件金绣云肩白鹤火纹霞帔,陛下见公主喜欢就赐给了公主,只是昨夜不小心被挂了一个小洞,今儿个上午,能工巧匠找了个遍,也没人有胆子敢补。殿下午时想让您陪着用膳,主要是想得些乐子,您若是不想挨训,最好……”她顿了顿,“最好乖顺些。”
绩语说完,也不知道这位听没听进去,“殿下心情不好的话,您会吃苦头的。”
每一个来这里的人,绩语和童雪都会尽量地给更多的信息以免人触怒梅昇岚,能说的她也就说了,剩下的也只有自求多福了。
然而,绩语还是觉得陆嫣运气不好,这刚走出房间,童雪就跑了过来。
“公主正在她的起居室,让陆小姐……用完饭后再过去。”
陆嫣无心吃饭,满桌子的饭菜她没有任何的胃口,不过她听到了两个婢女的谈话,很小声,也许是怕她听到了让她惊慌。
“哎,公主正在和李工谈霞帔的事情,我看李工的样子,估计是无法修复了。”
听童雪如此说,绩语不由得往这边看过来,叹了一口气道:“那待会儿殿下若是发脾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中看到了一丝怜悯。
忽然,茶杯翻倒落地登时碎裂,绩语立刻上前,就见陆嫣已经将瓷片都收拾好了。
“您没事吧?”
陆嫣笑着摇头,“没事,我刚刚不小心碰到了。”她顿了顿,又轻轻地说了两个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