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开并蒂莲》梨花糕

19、秀才的寻妻之旅

　　陆嫣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公开处刑了似的，她本就不是学富五车之人，和翁画更是不能比，现在晏茗让她当着她们两个人讲自己看的那些……那些话本戏文，让她羞耻地同时，更大的自卑涌上心头。
　　苏晏茗听见陆嫣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有点心疼，她甚至想着不如到此为止，但后面她还是狠了狠心，装作没看见她的求救目光，直接看向了一边的翁画，含笑道：“小嫣很喜欢这本书，我想先听听，然后想着再去看。”
　　翁画见一边的陆嫣脸色已经那么难看，不明白一向温和从不给人难堪的苏晏茗为什么一定要这么为难她，但是接到苏晏茗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也挺想听的。”
　　陆嫣几乎想要落荒而逃，她垂头站起身，一只手拉住了她，温暖又坚定，她一愣，直直地看向一边的人，她的晏茗面容温婉，眼里的笑意如同很久以前，带着熟悉的肯定和期待。
　　晏茗柔和地盯着她：“小嫣，没事，试一试，没有人会笑话你的。”
　　她一下子犹豫了，至少她不想看到晏茗眼里出现失望的情绪。
　　陆嫣一狠心，想着丢脸就丢脸吧。
　　于是她又坐了下来，晏茗眼中的光更盛，笑容更真实，陆嫣忽然就不后悔了。
　　她喝了一口水，鼓起勇气道：“这个名字虽然挺恶俗的，但是……”
　　“不好意思啊，请问这本书叫做什么名字啊？”翁画张嘴问，歉意地一笑，“我刚刚没听到。”
　　“秀才的寻妻之旅。”苏晏茗冷静开口。
　　翁画没忍住，将嘴里的水吐了出来，就接到了苏晏茗警告的眼神，她赶忙道歉。虽然如此，但是她还是有些震惊，这民间通行的拟话本，怎么说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尽管苏晏茗对府内众人宽容以待，可是讲这话本，怎么说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陆嫣鼓起的勇气一下子消失殆尽，直到她再次接触到晏茗干净的眼神，她又开口：“其实这本书只是以秀才寻找自己的妻子作为主线，但是……作者叙事十分宏观，不是局限在寻常话本的情爱，而是以秀才的个人亲身经历，展开了整个社会的发展图景……”
　　她顿了顿，本能地去看晏茗。
　　苏晏茗对她点头，“听起来很有趣，我似乎有点想看了。”
　　翁画：“……”
　　陆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梨涡像是浅浅的清水涟漪，她眼里只剩下了晏茗，于是自然道：“通过秀才的眼睛，折射出了当时启金王朝的社会荣辱兴衰，写人世百态，写悲欢离合。对了，启金王朝也只是一个，一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朝代。”
　　翁画正想说这样并不严谨，也不是什么值得细思的，但是接到了夫人的眼神，她又闭了嘴。
　　“这个张秀才，是有名的才子，在他二十三岁时娶到了他的妻子曲锦，两个人很恩爱，可是恰逢社会动乱，战火纷飞，两个人在乱世中走散，从此张秀才就踏上了他的寻妻之旅，他渡岐江，见过了贼兵坑杀一方百姓的残忍，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爬蛮山，也目睹了杨家村高山人民生活尚未被战乱侵蚀的安宁与淳朴，就像是世外桃源一样，在这里张秀才其实动了留下来的念头，只是对曲锦的喜欢超越了他对平和生活的渴望。”
　　苏晏茗递给她一杯茶，陆嫣结果来喝了润了润喉，见晏茗听得很认真，她也高兴起来，声音也没有之前的生硬。
　　“张秀才到过很多地方，见过高山大河，看过平原山川，也历经了被人歧视的屈辱，被骗的不平，后来他听老乡说在泗水边见过他的妻子，当他赶到泗水时，他的妻子已经离开，他们再次错过了。”
　　“泗水河边的风很冷，张秀才不知道他还要找多久，他唯一清楚的是，这辈子，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找下去的，不论风霜，不计代价。”陆嫣笑着道，“这是书里的最后一句话。其实这里边还有很多特别棒的地方，我没有讲，还有一些诗句，我觉得挺美的，只是我记不住。”她不好意思地笑，目光却一直看着苏晏茗。
　　晏茗微微失神，然后赞赏地看着她：“小嫣，你讲得很好啊。说得我都有有点难过了。”
　　陆嫣脸色有点红，可是眼睛却很亮，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比她更优秀的人面前这样讲书，并且得到肯定，她的心跳一方面来自晏茗对她的赞许，另一方面，是对于自己竟然可以做得到的惊讶。她的手心都是汗水，可不再发抖。
　　“怎么这么悲伤啊，”翁画忽然开口，她按了按已经红了的眼角，“这种拟话本，不都是大团圆结局吗？怎么还是一个悲剧呢？这也太残忍了吧。”
　　苏晏茗正想说什么，她偏过头，笑看陆嫣：“小嫣，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陆嫣微微一抖，或许是刚刚的鼓励让她有了几分自信，于是她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作者已经很仁慈了，乱世中找一个人，本来就是海里捞针，非常艰难了，虽然结局说错过了，但是也没有说他会一直找不到，剩下的部分全靠我们想，已经是心慈手软了。”
　　翁画一想，“也是。”
　　苏晏茗唇角弯了弯，她忽然问陆嫣：“你怎么看这个故事？”
　　陆嫣疑惑地看向她。
　　晏茗又问：“你觉得值吗？就像你说的，这个张秀才，原本有很多机会都可以过上平静安定的生活，但是为了自己的妻子一直漂泊着，受尽风霜白眼，你觉得值吗？这世间，他会遇到很多比他妻子好的人。”
　　陆嫣盯着苏晏茗，在那个人的眼睛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勇气和从未有过的自信，她轻声道：“那我说了，说的不好，晏茗可不要怪我。”
　　“当然不会。”
　　“我觉得……值得，你以前给我讲过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觉得曲锦之于张秀才就是如此。世上有很多比喜欢的人好，可是爱的那一个，是独一无二的。”
　　她说到此顿了顿，又笑着说，“其实，我觉得曲锦，与其说是张秀才的爱人，不如说是他的……他的理想吧。”
　　苏晏茗执杯的手一紧，又听到陆嫣说：“踏雪寻香其实很会写人间苦难，写田园艰难，但是在开头时，他描写曲锦时，塑造得不像是一个秀才的妻子，她美，有些怯弱，但很善良柔软，有时候像是……怎么说，像是一个仙子，有点飘忽。曲锦就像是存在秀才心目中的缥缈的理想，他一生都在追求，历尽万险，执着不改初衷。”
　　“与其说他是对妻子的不离不弃，不如说是他对心中的向往的追求，至于他的理想是什么，其实并未明说，但至少能够看得出来是非常纯净且美的。张秀才最后与妻子错过，我觉得也许踏雪寻香一开始其实是直接想让他们一辈子错过，只是他心怀不忍，最终留了个余地，说秀才会一直找下去，一个念想罢了，不想那么残忍。”
　　“昨夜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觉得，张秀才其实是踏雪寻香的影子。”
　　话音一落，但听得杯子直直地坠地落在地板上四分五裂的声音。
　　陆嫣一下子被吓到了，她看向晏茗，这一次晏茗脸上没有笑意，只是一直死死地盯着她，眼眶有些红，放在桌子边上的手微微发颤，这样失控的晏茗吓到了陆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