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消失之后》谈翳

74、献祭 谈判会议室

　　谈判会议室中的气氛不似今日的天气般沉闷，反而火星四射，摩擦频出。
　　新地球联邦知道关于“雾”计划逃离地球一事，虽没有把它拿出来说事，却是故意多次暗示和威胁，让地球政府知道他们不能再依傍靠山了。而后者则从人道主义角度说事，表示新地球联邦一直以来在人性上的偏颇。
　　双方唇枪舌战、针锋相对，最后却是互相妥协，延后再议。

　　走出守卫严密的会议室，高层们隐隐感到了飘散在空气中的潮气。透过建筑明亮的落地窗，他们这才发现外面竟是在他们谈话时下起了暴雨。
　　建筑大门甫一打开，淅淅沥沥的嘈杂雨声和猎猎的风声便灌了他们满耳朵。建筑隔音效果极好，突然被这么扑了一脸的自然之气让所有人下意识顿了脚步。
　　很快，众人回过神，准备互相礼仪式地道别，约定下一次的谈判继续。短短几分钟后，高层们便在护卫之下分为两队散开离去。
　　云和岳看准了时机，匆匆快步上前叫住了一位新地球联邦的高层。

　　“曲景行。”
　　一位轩昂的中年人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倏地停下，回头看了眼便露出一个客气的浅笑：“云和岳。”
　　云和岳三十年前在救援派中完成了不少事项，在新地球联邦独立一事中也立了功，后留在政府中稳步攀升。三十年过去了，他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成为了德高望重的中年。
　　他走到曲景行面前，留出一个安全社交距离，道：“有空聊聊吗？”
　　曲景行转头看了看同行领导离开的背影，思考了不多时还立在原地，对云和岳说：“你想聊什么？”

　　壑清立于“雾”前，众人却在神庙中见到了幻境般的一幕。
　　只见神庙中巨大的空间于无形中飘散开无数闪着微光的细碎光粉，光粉做着不规则运动在空中旋着优雅的弧度，逐渐聚集起了有形的三维场景。
　　中空的神庙由围绕四周的石柱支撑重量，风从远方起，掠过石柱在神庙中稍作停留，打着旋儿地裹挟住所有人，众人的衣物和头发都在略显狂放的风中乱飞。而这光粉却丝毫不受物理风力的影响，兀自打散又重聚，像是一颗巨大的、跳动的蓝色心脏。
　　毫无疑问，这是“雾”的杰作。它们在离开之前的“遗言”，还打算让在场的众人做见证。
　　它们到底要干什么？这个问题萦绕在众人脑中。
　　只见那荧光光粉穿过人的身体，却不会导致任何伤害和痛楚，像是一只只可爱的小精灵。它们在完整探查了整个空间体积后便逐渐形成了一个幻觉场景，就像是之前他们在林子中遇到的全息虚拟场景。
　　此刻众人就像置身于一个真实电影之中，“雾”带他们来到了一个苍凉的山顶，山顶的风也猎猎，云层也低低压着人的神经。
　　“这是哪里？！”不知是谁问了这么一句，却没有得到回答。
　　神庙内一片死寂，唯有耳畔的风像是嘲弄地啸着。

　　“好久没见了，景行。”云和岳和曲景行并肩走在建筑里，后面跟了各自的秘书和一众守卫。
　　“是啊……”曲景行似有些感慨，“三十年没见了，都老了。”
　　云和岳自嘲地笑了声：“当初的人里现在还在联邦里的不剩多少了吧，也就咱们几个了。”
　　“病树前头万木春嘛，”曲景行好像不甚在意，又换了个较为轻松的语气，指了指一个房间内的虚拟数据资料，“今天找我传教来的？”
　　云和岳沉沉笑了几声，说：“你们都把‘雾’当笑话来说的罢。”
　　曲景行也笑了声，没回答他。云和岳又说：“今天这次会议，实际是逃不过的注定。”
　　曲景行一愣，问：“怎么说？”
　　云和岳淡淡地笑着，笑意是神秘的，说：“三十年日夜和它们打交道，即便它们不说，敏感一些的人也都有感知了，它们本来就奄奄一息了。你们其实知道的吧，关于它们的后路如何。”
　　“你猜到了？”
　　云和岳微微颔首，又说：“它们要求和平，看似是在牵制你们，实则也是在牵制我们双方。”
　　曲景行看着资料馆正中央悬浮着的虚拟“雾”形态，说：“你们不想让它们走吧，还打算拖一会是一会。”
　　“政府最终做出的意见是取多人的意见。”云和岳不咸不淡说道。
　　曲景行微眯了眯眼。云和岳的意思是在暗示他的想法并不是这样，他的想法、他知道的东西不代表其他人也知道了。
　　他看向云和岳眼中，这个男人在三十年前用两颗子弹开启了一个新时代，如今大概是又打算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摇头。云和岳走到他旁边，转了个话题，说：“当初你怎么去了新地球联邦，一声不吭就离开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只是跟着心中的指引，不代表我就是反抗派。后来新地球联邦内部经过一番血洗，激进残余才得以拔除，现在能坐下来和你们好好谈判，你们还得感谢我们。”曲景行缓缓道。
　　云和岳笑了，继而轻轻叹息道：“那我们该相信不管什么时代都会有希望的吧。就像当初的你一样。”

　　待场景逐渐成型能清晰看出景色之时，莫绪风蓦地一震，下意识便看向亚伯兰。亚伯兰果不其然也是一脸惊愕状，光粉形成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他便与场景的主角遥遥相望。
　　巨大的场景填满了神庙内部空间，他们来到了摩利亚山上，满头花白的亚伯拉罕碎发飞扬，眼中是决绝和平静，他举起尖利的刀子，对准了他心爱的儿子以撒。
　　这幅景象俨然是当初莫绪风和亚伯兰在飞船上讨论过的信仰考验！
　　逼真的场景让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虽然都知道最后的结局，但真正身处实地，才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气氛。
　　亚伯拉罕下定决心，便摆脱了罪人的身份，成为了无限弃绝的信仰骑士。
　　此刻，众人都好似看到了他心中专注的欲望，那是一种上升到的宗教信仰层面的欲望，根植于意识之中，颠扑不破，坚定而亘古。如此强大的信仰之力，便是“雾”的力量之来源。
　　可是，它们让他们看到这个场景干什么？

　　“‘雾’需要最终离开的能量，”壑清的声音在神庙之外空灵响起，他想必也收到了“雾”给他的信息，“能量就来自献祭信仰。”
　　众人心中一惊，一股恐惧和心寒油然而生。壑清把它们的信息传达得很仔细了，“雾”想要离开，便只有出一个人像亚伯拉罕一样献祭出自己最爱的人，并且这个人必须达到对“雾”绝对信仰的层面才能有效。
　　上帝难道从来不是慈悲的吗？他用一种近乎无耻的理由来要求和考验他的信徒！

　　“我们现在先考虑要不要同意它们的请求！”帕维尔在风中喊，他的镇定声音让其余人都冷静了不少。
　　众人不发一言，用理智想着两个选项的后果。
　　同意了，一个人或许会死，因为他们不能确保“雾”像传说中的上帝一样变出一只羊羔代替以撒，说不定祭品就真的死在了信仰之下。也不能确保献祭成功，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亚伯拉罕。
　　不同意，那意思就是和之前所有的行动背道而驰，他们主动撕毁了约定，“雾”因此无法离开，只得留在地球上等死。计划一变，和平便无法保证。而“雾”原本没有对地球造成打击，现在却有可能转而成为地球和新地球联邦的对立面。
　　无论是哪个选项，都是泥泞不堪，必有伤亡。他们突然发现，摆在他们面前的，无异于牺牲一个人和牺牲全人类的艰难伦理抉择。

　　“疯了吧？！”伊安喊，“为什么要答应它们！以一个人的死亡为代价！不如干脆不要管它们好了！”
　　壑清正色回答：“你是在说旁观一个宇宙文明的死亡吗？”
　　众人一惊。这个抉择竟是虚幻而又残酷。

　　众人苦苦思索解决办法之时，光粉形成的场景还在播放。
　　亚伯拉罕狠心下刀之时，上帝及时阻止了他的行为，指给他看用以替代以撒当祭品的羊羔。亚伯拉罕便重新获得了以撒。
　　那羊羔却咩咩地叫着，开始在山顶欢快飞奔。它穿过莫绪风，绕过费雅，跳过伊安，在众人周围打转，像在搜寻着什么目标。
　　不多时，羊羔“咩”地一声，直直撞上了亚伯兰。
　　没有实体伤害，亚伯兰却好像心口被扎了一刀，往后一靠，心慌得紧。
　　羊羔选了亚伯兰，这意味着什么？
　　“雾”不给他们留余地。他们还没考虑好要不要答应它们的条件，它们便已经提前指定了考验的人选。众人心俱是一沉。

　　云和岳手指一挥，他们面前的小型模拟“雾”便倏地消失，转而成了一面虚拟屏，播着祭坛上的实景。
　　“‘雾’已经提出它们的条件了。”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曲景行问。
　　云和岳也没法确定，只道：“也许吧。”
　　他又挥手将虚拟屏关闭，房间内恢复平静，他唏嘘道：“景行，时代变了，我们没法做决定了。”
　　曲景行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一起悠悠往外走。他回：“还可以最后努力一下，不是么？”
　　云和岳与他会心一笑，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行，幸好你一直没变，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曲景行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有你这句话，我怎么敢变。和岳，就看他们能不能通过考验了，那之后是我唯一能帮的。”
　　云和岳点了点头：“这就够了。”
　　两人一齐走到大门处，暴雨还在下着，雨中的绿意却显得格外清新亮眼。建筑外的那双祈祷之手在雨水的冲刷之下绽放出了新的意味。
　　“山外有山，道阻且长啊……”云和岳喃喃说了声，护卫立刻上前为他撑开伞，挡住了瓢泼大雨。
　　两位旧友就在雨中分开而去，不道离别。

　　建筑外黑色石碑上雕琢的字迹在暴雨冲刷之下变得格外清晰。
　　“因为我爱人间的苦难
　　以及它坟墓似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