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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自私点 我爱你,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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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伯兰的五官在小酒吧低调黯淡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原本蔚蓝清澈的眸子隐入阴影之中,如同浸入一潭深深的池水,变得隐忍又疲惫,只有眼底反射出的光芒,映出他微弱的笑意。
这样的眼睛,和三十年前莫绪风在惊室酒店见到Chris的很像。
莫绪风抿了口酒,问:“Chris在你看来是什么样的人?”
亚伯兰思索一阵,认真回他:“三十年前,他在我眼里是很厉害的大哥哥,不仅有技术,脑子聪明,而且很会照顾人,我从记事起就一直和他在一起了,他一直很关心我。后来他把代码交给我保管,我相信他一定很放心我,所以后来我也不敢辜负他。三十年后,他醒了,还是一样,年轻又聪明,很快跟上了时代的脚步,我变成了照顾他的那个。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不需要照顾,况且他在为新地球联邦做事,我不能和他走得太近。”
他顿了顿,续道:“他还是一样,只是我变了。”
莫绪风不予置评,说:“时间改变了太多人,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亚伯兰深远的目光看他,他只道:“我之前和Chris聊过你,他说你小时候聪明,也很乖,你是他当时最喜欢也最信赖的人,所以他才教你编程,把代码交给你。但是他苏醒过来,发现你的三十年时光里都没有他的参与,你的关心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想要你们渐行渐远,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尴尬的气氛。”
亚伯兰沉默地喝了口酒,浸在酒中的冰块互相碰撞,叮铃作响。
莫绪风又说:“你们之间很复杂。”
“是。”亚伯兰回。
莫绪风突然转了个话题,目光也从吧台漂亮的台面转到亚伯兰保养得颇好的脸上:“你有家庭么?”
亚伯兰一愣,嘴角扬起一个苦笑的弧度:“没有,事业太忙了。”
他身材挺拔精壮,长相英俊深邃,手里握一杯晶莹的威士忌酒液,活像财经杂志封面上一丝不苟的成功人士。如果他事业有成,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那是无数人羡慕的样子。而他现在却说事业太忙顾不得感情,还为了另一个维度逃来的难民能成功离开而亲自上阵,别人则会说他原来也是个理想主义培养出来的傻子。
莫绪风问:“吃晚饭的时候,你说罗叔叔曾经问过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责任是什么,你说当时没有回答。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呢,你会怎么回答?”
亚伯兰依旧温润和善地笑了,认真地说:“现在的我会说,就是帮助‘雾’成功逃离吧。它们的归宿本不是地球,它们下凡一趟,人间战火烧了三十年,人类已经承担了后果,现在该是回收因的时候了。”
莫绪风神色复杂地看他,点头说:“你和我遇到的不少人很像。”
白泯、白辛虞、云和岳、罗蹑云、壑清,还有亚伯兰,他们都很像。说来让人哭笑不得,他们内心里坚持的东西是短短的一根火柴,却能燃出照亮黑夜的理想火光。心怀天下的人投身在认定事业里的身影,有时候淹没在冥冥众生里总是显得格外可笑,不为人所理解。他们说着自己的信仰是这外星来客,但实际内核其实还是遍布整个地球上的几十亿人类。
莫绪风又问:“你为了这个责任,能做到抛弃一切么?”
亚伯兰自嘲地笑一声:“也许吧。但我希望最好不要到那个地步。”
莫绪风会心一笑,抿了口酒,突然说:“你应该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巨大的事业才没有家庭的吧。”
亚伯兰一愣,兀自喝酒,不置可否。
莫绪风不急,陪着他一起沉默。
良久,亚伯兰才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指腹轻轻敲击着杯身,缓缓开口:“Chris冬眠的时候,我用罗叔叔放给我的进冬眠区的权限,一周就会去看他一次。二十年里,我去看了他一千零四十二次,但他每次都是一样的模样,一样的脸、一样的姿势,甚至连睫毛都不眨。”
“我三十岁的时候,突然开始害怕。之前我想过如果他这辈子都不苏醒,那我就等他一辈子。但是他要是半路苏醒呢,我成了个老头子,他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年轻。他认识我,但或许会嫌弃我,他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就成了他记忆里的一个人,这让我觉得很遗憾,也很痛苦。”
“现在呢?”
“后来我的担心成真了,他在我四十岁时醒了。但看到不再是那个姿势那个睡颜的他,而是真正苏醒的Chris,我又觉得自己很傻。想对一个人好的心情难道是能克制住的吗?不一定非得要变成什么关系才行,与其后悔,不如不要愧对自己内心。”
“……”莫绪风低着头思考着什么,喃喃说了句:“你很无私。”
亚伯兰苦笑:“不,我就是太自私了,才不想放下。”
莫绪风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和他一起苦笑。
“没想过退缩?”莫绪风歪了歪头,酒吧中四射的灯光在他脸上反射出熠熠光辉,如同一个剔透的艺术品。
亚伯兰微微摇头,手指在台上敲了几下,道:“退缩的原因大部分来自于不能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但人之所以是人,恰巧正因为人并不是完美的。”
莫绪风喝了口酒,若有所思。
亚伯兰看着莫绪风垂眸颤动的眼睫,高深莫测地轻笑几声,离开吧台走到那铺了闪着微光的特殊布料的沙发旁,兀自坐了下来。莫绪风转过身,斜倚在吧台上看他坐着的背影,手臂贴着台面,冰冷深入肌肤。
亚伯兰随意地打了个响指,小吧台内应声流出钢琴小提琴合奏曲,舒缓、深沉又温柔,如同压在舌底还忍不住跑出来在口腔里打转的酒液,绵柔清新,但咽下去细细品味,竟是说不出的浓烈和醉人。
莫绪风仰头一口饮尽杯中残余,未经缓冲的呛人的酒精味充斥了他的鼻喉。
“走了。”他把杯子搁在台面上,看着亚伯兰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握着书籍的惬意背影。
亚伯兰没有表示,莫绪风便直接转身离开,快要走出这片区域时,他才听到亚伯兰语气中带着些微笑意地回他:“晚安。”
莫绪风悠悠穿过小半个飞船,神思和脚步一起漫游在宇宙,这感觉十分新奇。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罗枭还没睡。他裸着上身,被子盖住了下半身,露出个内裤裤脚在外面。
“还没睡?”莫绪风走到床边站着,不急着上去,看着开着虚拟屏的罗枭,嘴角若有似无地翘着。
“嗯哼,”罗枭在虚拟屏上划弄着,“我把终端连上飞船的网络了,发现亚伯兰居然还放了个游戏在里面!”
“游戏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简单,我几十分钟就通关了。”罗枭表情甚是炫耀和得意,“刚还在想你喝完事后酒什么时候回来呢。”
“呵……”莫绪风轻笑一声,把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
“来,我闻闻喝得多不多……”罗枭以为莫绪风意思是拉他上床,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欲往自己身边拉,可惜中招了,没有防备竟一不小心被莫绪风拉了起身,直直地就扑往了他的怀里。罗枭再一次感受到了莫绪风的手劲威力。
“嗯?”罗枭没有意料,只得下意识搂紧了莫绪风的腰,抬头看他。
莫绪风低头对上罗枭的目光,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对他呢喃:“刚刚去喝酒,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莫绪风神秘莫测地笑了:“第一件事,想通了,你一定很好吃。”
“啊……!”罗枭再一次不设防地被莫绪风往后一扔,整个人被他压在了身下,发出一声低呼。
他下意识想挣扎,两只手却被莫绪风锁在床上,听他在耳边吐气说:“别乱动,小心点,别让我的伤口裂开。”
莫绪风手劲虽大,但动作轻柔,还是很轻易就可以挣脱开的,可罗枭却不知怎的不想挣开。
唇齿间传来淡淡的微醺酒气,罗枭发现喝过酒后的莫绪风原来要比平时更加热烈和积极。喘息声逐渐粗重,旖旎的氛围渐起,他料想今晚有来有往大概是逃不过了。
不知是不是罗枭的错觉,这次两人都没有说太多话,但似乎达成了一个共识。他们要比前几次更轻松、更放得开,好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根刺软化了,再也不会对双方都产生影响了。不光光是酒的作用,而更多的是莫绪风的问题。
罗枭伏在床上,身上汗哒哒地喘着气。
“哎呀,我的小鸟儿,你身体也很热,是不是发烧了?”莫绪风不怀好意地笑了几声,手却轻柔地帮他把额上一层细密的汗抚去。
“你……呵……滚吧。”罗枭和莫绪风会心一笑,又说,“好了,吃干抹净了,现在能说了么,还想通什么事了?”
莫绪风把手臂靠在罗枭背上,罗枭则撑起上身,一只手支着头笑着看他。
“先说好,我是喜欢你的。”莫绪风起了个头。
罗枭立刻警觉:“嗯?你不会要拔x无情了吧?!”
莫绪风哭笑不得,道:“你别瞎想。是之前在水甸岛那时候,我遇到了壑清,他其实和程司玄认识,这是我没告诉你的事。后来在林子里,我一直在思考那天晚上你和我说的话。”
“为什么瞒着我这个?”罗枭突然心像是被揪了一下,生怕莫绪风说出什么程司玄其实是他逝去的男友之类的鬼话。
莫绪风自嘲笑了声:“我……其实也不太清楚,鬼迷心窍的。主要还是,我有时候总是害怕麻烦别人,一些私事想靠自己解决掉。”
“你……”罗枭心疼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他并不是没有发现,但要真正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让莫绪风自己亲口承认才行。所幸,罗枭等到了。
“我们在林子里的时候,我就像你说的一样患得患失。我怕我担不上你的感情,你说我是你唯一拥有的了,这让我很惭愧,我觉得分量太重。就像程司玄,像我父母,我害怕别人和我过于亲近就会不得好死,所以我宁愿和所有人保持距离。”莫绪风收回放在罗枭背上的手臂,却被罗枭一把抓住了手,紧握在他的手心,“我喜欢你,可你又太好。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罗枭低下眼睛,细细端详着莫绪风的文身,“你就当是我一厢情愿,不要求回应,你不也是一样想的么?我知道。”
莫绪风叹息一声,说:“本来有退缩的想法的,但是喝过了酒才发现,我大概是放不下你了。”
罗枭苦笑一声,说:“我喜欢你,不是你在我眼里什么都好,而是你所有的不好我也喜欢。哎,你大概是不懂的。”
莫绪风倏地一愣,想到亚伯兰在他离开小酒吧前说的那句话,发自内心地笑了。原来他们活得一个比一个通透,只是自己还在红尘欲海里随波逐流,思东想西。坦诚点有那么难么?
“现在懂了,谢谢。”他扭过头,拉过罗枭的手吻了一下。
“这么客气,提前开始相敬如宾了?下次开始做正事前是不是还得说一句‘您先请’啊?”罗枭嗤笑一声,又叹了口气,“过自私的日子,做能做的事,有些事情逃不脱,就从心而至,没有人会评判你什么,也没有什么受不受得起。”
莫绪风被他这番话说得百感交集,只觉得心里涌进了一股温润的热流,从此不惧寒冷。他和罗枭,到底是谁拯救了谁,谁开导了谁,再也分不清了。
虽然他不敢承诺太多,但慢慢来,就像是太阳慢慢从云层后面探出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