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消失之后》谈翳

70、晚饭 关于罗蹑云

　　罗枭和莫绪风在飞船上探索了半天，又和飞船上其他人聊了聊，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亚伯兰因为有一些细节问题要问他们，便和他们单独吃。
　　晚饭是些合成食物，和环形城的差不多，只是更便携。这顿晚饭吃得也不是大快朵颐，食物可怜兮兮地在盘子里装个样子，实则简陋得很。三人倒是没在意，就着简单的食物边吃边讨论，但亚伯兰关于细节的问题不多，不时席间就没了话。

　　莫绪风手肘顶了顶罗枭，示意他问亚伯兰有关罗蹑云的事。他们提前讨论过，有适合机会就问，很显然现在到了。
　　罗枭接到信号，咽下嘴里干巴巴的食物又不慌不乱地喝了口水，说：“我其实有个不相关的问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聊聊。”
　　亚伯兰轻挑眉，依旧云淡风轻地说了句：“你问吧，我知道的事一定会回答。”
　　“是这样的，Chris曾经和一个将军有交情，名字是罗蹑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
　　亚伯兰点头：“当然认识，Chris在我小时候经常带着我出去玩，罗蹑云将军我也是认识的。Chris冬眠后，他还和我保持了十年的联系，我也是因为他才认识了一些领导。”
　　罗枭忙问：“保持了十年的联系，然后呢？”
　　“然后他殉职了。”
　　罗枭微皱了一下眉，才苦笑，怎么自己连这茬也忘了，不就是因为父亲死了，自己才被强制苏醒的吗。

　　他的微小表情和反应被亚伯兰尽收眼底，他端详了罗枭的长相，心里咂摸了会才惊讶地说：“难道，你是他儿子？”
　　“你怎么知道？”罗枭疑惑脱口而出，而后又无奈地摇头，“算了，大概猜也猜得到。我就是想问问他在我冬眠的时候发生了些什么事。”

　　亚伯兰关切地对他露出一个慰问般的笑容。其实要不是罗枭冬眠了十年，他们现在应该差不多年纪。如果罗枭没有冬眠，那他说不定会和亚伯兰玩到一块儿去，成为好朋友，不至于现在各走各的道，靠千丝万缕的缘分才能再次重逢。想到这，两人俱是唏嘘。

　　“不知道你们和Chris聊过罗叔叔没有，三十年前的事他可能知道得比较详细。罗叔叔在‘雾’来到地球后，离开驻守地回到了新地球联邦。他通过Chris了解到了一些关于‘雾’的实情，还有救援派和反抗派的矛盾争端，他个人的立场是站在救援派的，但由于工作和身份，他不得不听从新地球联邦大多数的意见。”
　　“因为理想和现实的冲突，罗叔叔提前预料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或许会持续很久，而争论带来的社会动乱也不会轻易平息下来，所以他就动用自己的职权让你冬眠，希望你不要受到动乱的影响，而是等到一切平息之后再健康成长。但他很快发现，新地球联邦居然大部分领导都是反抗派，还有很多人打着独立的主意。”
　　“他纠结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一直在找一个能够坚定他决心的理由和意义。最后他看到新地球联邦的移民过的日子，和地球上的天差地别，又想到如果他不行动，那他想要你健康成长的土壤永远不会到来。罗叔叔曾经问过我，有没有想过我的责任是什么，或者我愿意和想要去承担的责任是什么。我当时没回答，反问他，他告诉我，他是一个国际的将军，他的身份和头衔就是他的责任，他承担的不是负担，而是一个信念，为这世间的人，与和平的未来。”
　　“后来他在新地球联邦，表面上服从组织安排，做着该干的事务，但暗地里疏通关系，拉拢联邦里的人，逐渐扩张势力，想要把他自己的反对意见扎根到联邦内部，想让他们放弃原来的激进想法。可惜他百年累之，毁于一旦。新地球联邦里反抗派根基很深，当初他们在地球上对救援派的恨意只增不减，反而更加坚定想要报复地球联邦政府。他们发现罗叔叔下的棋后，没有立刻抓住他，反而和他周旋，把他曾经下好的棋一颗一颗都拔了出来。”
　　亚伯兰说着，很是悲哀和遗憾地看着罗枭，叹了口气道：“最后那两三年里，罗叔叔过得很累，他这几年独自走过来真的太累了。我想帮他，他却希望我不要插手，说太棘手了，一不小心连我都会搭进去。他就还是这么一个人和一群人斗着，最后估计是新地球联邦那群人玩累了，随便找了个欲加之罪，就……”
　　罗枭微低下头，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沉沉道：“嗯，我懂了。”

　　难怪他们一直忌惮罗枭，原来果然是因为他们认为罗蹑云背叛了他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罗蹑云选择了他的伟大责任，想救天下苍生，大概早料到中途的妖魔鬼怪和艰难险阻。信念难全，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阴差阳错却是走上了和他一样的道路，会不会欣慰一些呢。

　　亚伯兰又说：“但三十年了，领导层换了一轮血，激进的人剩下的不多了，我熟悉的都是当初罗叔叔交好的人，基本可以信任，所以不用太担心。”
　　罗枭应了声，又和亚伯兰随意聊了些罗蹑云生前的事。那个在罗枭生命里缺少十年的父亲形象，才慢慢鲜活地走到罗枭记忆之中。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不仅是你的脸，还有你的气场和动作。没想到就算是没有生活在一起，也有基因的联系。你那种镇定冷静的气场，真是和罗叔叔严肃的时候太像了。”亚伯兰举起手边一杯咖啡，朝罗枭悠悠一指，“只是没想到我和罗叔叔混熟之后，发现他背地里居然是个很可爱的人，喜欢吃甜味小点心，五音不全还老是哼小调，喜欢嘲讽别人但是水平又不高，最后只能被别人反击回去……”

　　罗枭原本低落的心情被亚伯兰温柔的叙述抚平了不少，轻轻笑了几声。莫绪风顺着亚伯兰的话头，开始和他聊起罗枭平时软萌的一面，两人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一顿远超平均时长的晚饭结束，罗枭知道了他该知道的事情，亚伯兰也了解了细节，三人分开，亚伯兰又去了书房，剩下两人则回了卧室。
　　罗枭的多个心结一一解开，到这里就走到了终点。萦绕着他二十年的疑惑和执念都得到了解答，除了淡淡的悲哀和不甘，更多的其实还是释然。他的父母都为了追寻意义而活着，也因为坚持意义而死，不能算是荒唐。而对于罗枭，他们或许是把儿子放在了后位，为了心中首位的理想，只好暂时放下他，让他自己在时间洪流之中找到属于他的责任和意义。

　　看到罗枭镇定理智的模样，莫绪风欣慰地轻笑着，搂着他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罗枭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打得措手不及，愣愣地看了莫绪风一眼，结果收到的回答是：“你理智的样子实在太性感。”
　　罗枭嗤笑一声，说：“洗澡去！”

　　亚伯兰给了他们两间房，但他们还是惯例进了一间。房间不算大，床也不大，两人几乎要滚到地上去。幸而房间里没放什么杂物，家具也都是连着飞船的，没有叮呤咣啷砸落一地。

　　罗枭把莫绪风往自己身边捎了捎，防止他掉下去。他抱着他，还不忘注意莫绪风的伤口，莫绪风觉得好笑，道：“在医疗舱里处理过了，好了不少。发烧也好了，现在可清醒着呢。”
　　罗枭不怀好意地笑笑：“那你身上怎么还这么热？嗯？”
　　莫绪风一嗤，道：“我觉得你身上也一样热，什么时候给我试试？”
　　罗枭手绕过莫绪风的脖子，伸出手指在他脸上戳，莫绪风被他戳烦了，一把抓住罗枭不安分的爪子，说：“怎么，心虚了？”
　　罗枭不咸不淡一哂：“怎么可能。我就是在想，你之前说来这里之后就会告诉我瞒着我的事，准备什么时候说。”
　　莫绪风摇摇头：“暂时还没到时候。”
　　罗枭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故弄玄虚。”

　　莫绪风浅笑，拍了拍罗枭大腿，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你干嘛去？”
　　“喝事后酒去，”莫绪风穿好衣服，把掉到地上的被子往罗枭身上一扔，“你先睡吧。”
　　罗枭揪着一角被子，眨巴一下眼睛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还有事后要喝酒的习惯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莫绪风边笑着，边出了门。

　　小酒吧是罗枭和莫绪风之前在探索飞船时偶然发现的。那里和飞船其他地方不一样，装修得非常漂亮，加之嵌入式透明酒柜里收藏了不同品类的酒，在射灯灯光之下闪出五光十色，十足吸引人的目光。
　　这里和书房是这飞船上唯二精致高级的公共空间，说明亚伯兰常待在这两个地方。而莫绪风其实是特意来找亚伯兰的，他要么是在书房，要么就是在酒吧了。

　　莫绪风慢慢踱到酒吧，倒是没见到想找的身影。他在小吧台扫了一圈，预备先蹭点便宜再说。他从吧台顶上倒悬的杯架中取下一个方棱形玻璃杯，顺手捞过一瓶威士忌，往杯中倒了几厘米。
　　莫绪风站起身，眯了一小口，酒水在舌尖打转，他握着杯子，也在小吧台附近打转。大约是亚伯兰常来这，就连这里的小沙发和桌子，都要精致不少。这个空间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主色调是黑色，白色内壁嵌了几片黑色镜面玻璃，和金色镜面合金，层次丰富，配上低调的灯光和简洁的科技感装饰品，很有一种冷静的暧昧。

　　莫绪风细细欣赏着这里的装潢，再一转过身发现亚伯兰来了，正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
　　“这里装修得真不错，”莫绪风走到吧台，把杯子放下，玻璃杯触到台面发出叮铃清响，“我打算去找你来着。”
　　“找我什么事？”亚伯兰看见他的杯子已经空了，又问，“再来点？”
　　莫绪风下巴一勾，亚伯兰心领神会，拿出藏在吧台之后的酒为他斟了点。
　　“谢谢，”莫绪风接过酒杯，“想和你聊聊Chris，介意吗？”
　　亚伯兰自己也取了个杯子，倒了点酒，又扔了两个冰块儿进去，说：“当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