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网情深》濠南寒剑

8、本体：木头桩子 一见你，我

　　接到言枫寻的第一个问题时，楚清凌还是有些讶异的。

　　对方发了张棋谱照，用手机自带的马克笔圈出“马86”，并且数字6带下划线的笔记：“这边没看明白。”

　　楚清凌：“……”

　　幸好静水流深只跟自己提问，要是被仇酷叶晓棉知道，保不准要来一串“大吃一鲸”表情包的N连发，再加上一句：

　　哇哦，我居然比大名鼎鼎的静——水——流——深——还懂呢。

　　“这个是棋谱记录的一种简化方式。马86，6下面带下划线，意思是进，连起来就是马8进6。”

　　“如果横线在上面，就是马8退6了。没有横线就是平。”

　　“就像简谱跟五线谱——简谱的低音会在数字音符下面点一个小圆点……”

　　言枫寻认真看完，发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楚清凌接着告诉他，经典赛局之所以能够流传出来，是因为棋手在比赛中都需要记录象棋着法，这也是参赛的硬性规定。

　　“我小时候参加一个业余赛，主办方没规定必须记录，”楚清凌回忆道，“当时有两个棋手起了冲突，棋子都乱了，裁判过来也束手无策，因为没有证据。”

　　因此对弈的手写记录，就如同摄像头一般录下完整的对局过程，结束后无论赢棋、输棋还是和棋，都需要棋手亲笔签名，以此表示对结果的认可。

　　言枫寻又问：“比赛的时候，用的是\'简谱\'还是\'五线谱\'呢？”

　　楚清凌答道：“看你喜欢，重要的不是记录方式，而是对局的真实性。”

　　言枫寻：“明白了，我以后也这么记。”

　　……

　　坐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言枫寻一边望着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一边回忆着二人的对话。

　　如同发动机的轰鸣划破乡野的宁静，言枫寻十多年来波澜不惊的人生港湾，正一圈一圈地漾起涟漪。

　　他畅想过第一次出省，大概率会是高考结束以后的集体旅游，不料眼下却提前了将近一年，似乎应了这样一句话：旅途中最美的风景，总是不期而遇。

　　是了，还有一位冥冥之中，不期而遇的少年。

　　当他跟爷爷奶奶提出要去亭城的时候，老人们没有立刻反对，而是关切道：“就是上礼拜见面的那个网友吗？才认识就去他家，要注意安全哪。”

　　“他是特级大师。”言枫寻把搜集到的资料给老人们过了遍，这才让他们放下心。

　　尽管对方没有主动表明身份，但理科学霸很快从已知线索推断了出来：转账记录的用户信息末两位是“清凌”，再对照链接里的参赛棋手资料，最终拼凑出了少年的全名——楚清凌。

　　随后，言枫寻又通过互联网渠道交叉验证：名人百科、主流词条、亭城棋院官网、公众号、媒体报道等等……

　　这些公开渠道不仅记载着少年的优秀战绩，还有形形色色的访谈记录与个人照片。

　　让言枫寻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亭城棋院的官网图——那是接近于证件照风格的蓝底背景，图中的少年身着黑色西装，规规矩矩打着领带，如琉璃般玲珑剔透的眼瞳，正专注而认真地瞧向前方。

　　然而少年天生自带的微笑唇，却为这略带冷感的整体平添一丝暖意：轮廓清晰的唇峰、微微翘起的唇角，生生将这严肃又刻板的人物资料图，溢出些许个人写真般的灵动之美。

　　照片里定格的样子，与他初遇时酷酷的风格大相径庭，仿佛一位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小老师，专业理性而又极具温柔。

　　短短数日相处，让言枫寻充分感受到了小老师的一丝不苟。楚清凌每次回答他问题，必定会超过三行字，前因后果一并带上，有时还会附上动态棋谱。

　　比如先前提到象棋简谱，楚清凌就会连带着将记录的必要性给他细细解释一遍。

　　跟优秀的少年棋手交流频繁，时常会让言枫寻陷入沉思：他为什么会看上我。

　　再以一种换位思考的方式继续怀疑人生：我为什么会被他看上。

　　不是陪练角色，因为他们之间的胜负并无意义；也不是教练角色，他扪心自问，无论经历还是经验，都不及身经百战的职业棋手。

　　他很想把这种纠结告诉朋友，以“我有一个朋友”开头，抹去关键信息，不料得到的反馈却是：

　　“滚吧，谁要倾听这种幸福的烦恼。”

　　“orz，请给我这样一个朋友好吗。”

　　言枫寻终于放弃挣扎，该问的还是得问，尤其是棋谱问题。

　　初学者的棋谱，一般从公开资料中提炼而成。

　　而到了楚清凌这种等级，是能够自行创造棋谱新变的；层次更高的棋坛宗师，甚至能开创一个流派。

　　传给言枫寻的第一个文件，正是楚清凌的心血作，从两年前开始系统整理，涵盖了部分未公开使用过的战术，有些连仇酷、崔霆都还没见过。

　　经过数日的苦苦思索与心灵拷问，言枫寻大致明晰了自己的定位：帮助这个名为“楚清凌”的职业棋手，修订和完善他的原创棋谱，以及准备赛事作战计划。

　　为此，他需要快速了解少年的行棋风格，还有职业赛圈的备战模式。

　　发动机的轰鸣声逐渐减弱，言枫寻收回飘忽的思绪，眼下这是到达亭城汽车站了。

　　乘客们有条不紊地从前门和中门陆续下车。言枫寻双脚还没完全落地，就看到不远处的少年用力向他挥手。

　　一脸灿烂的楚清凌小跑到车门附近帮他拿行李：“怎么样，时间差不多吧？我们也才刚到。”

　　刚刚在汽车上两人就已经联系过，楚清凌预估了时间安排李叔出发。

　　“嗯，是挺准的。”

　　二人并肩向地下停车场走去，李叔为他们拉开车门：“快上车吧。”

　　楚清凌没有坐在副驾驶，而是跟言枫寻一起坐在了后排。

　　少年若有似无地挨着身边的人，眉眼间笑意盈盈：“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你，我就特别开心。”

　　身边的人僵硬得跟块木头似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羞红，垂下头，极其小声地哦了下。

　　第一次见自神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但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神背后居然是……

　　言枫寻到现在都恍若置身梦中，回想起网上铺天盖地的报道信息，他越发觉得，能跨越网线认识自神背后的楚清凌，自己该是何其有幸。

　　李叔插话道：“那是因为难得有朋友来家里玩儿啊。”

　　言枫寻瞄了眼窗外，亭城这样的大都市果然比岚城更加现代化，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盘根错节的立交桥，就连路边的垃圾桶都印着不同的颜色，标注着需要分类投放。

　　车辆开到一个小区门口，言枫寻看到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挺拔地站立着，还没看清身边的少年用了什么操作，前方的道杆就自动升起，李叔驾车缓缓下坡后转了个弯，没过多久就停了下来。

　　“下车啦。”

　　楚清凌掏出钥匙，在电子锁上划拉了下，伴随着“叮咚”一声，大门打开了，一座沙发首先映入眼帘。

　　“这就到你家了？”

　　言枫寻不是没去过住在楼房的同学家，但这种车库跟自家隔墙相连的，他是头一回见。

　　“对呀，”楚清凌见他盯着自己手中的小方片，递给他道，“这两把都是钥匙，一把开外面门禁，一把开电子锁。”

　　原来刚才那玩意儿叫电子锁。

　　言枫寻又退回几步，朝着电子锁的方向看了看。

　　在平房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现代家居科技。

　　去过映春茶馆的楚清凌自然明白这点，主动对言枫寻讲解道：“你看，这边有密码键盘，还有指纹识别和刷脸功能，不过我比较懒，直接刷卡最方便。”

　　言枫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待言枫寻看完电子锁，楚清凌招呼他准备上楼：“拖鞋没摆这，还在楼上，先踩个鞋套过去吧。”

　　说完，楚清凌把左右脚先后伸进鞋套机，啪嗒两下，塑料鞋套变戏法似的裹在了脚上。

　　言枫寻看呆了，这又是什么魔法玩意儿。

　　眼看面前的人又要变成块木头，楚清凌简直忍俊不禁。

　　静水流深的反应，怎么就这么有趣呢。

　　他敢打赌，如果把刚才的场景录成小视频上传到弈境社区，发个帖子标题就叫——

　　《速看！震撼！弈境新晋大佬静水流深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点击率，绝对分分钟破万。

　　然后被叶晓棉之流做成木头桩子.JPG

　　木头桩子依旧一动未动，颇有石化之势，楚清凌伸出五指在他眼前左右摇摆着晃了晃：“换鞋换鞋，需不需要我帮你换呢？”

　　“内个，”回过神来的言枫寻略带窘迫，“我…我会的。”

　　依葫芦画瓢换好鞋套以后，言枫寻了解到这是楚清凌家的地下一层，里面除了沙发，还有幕布和立体音响，看样子是个家庭影院。

　　路过一楼厨房的时候，一个垃圾桶的盖子自动掀开了，言枫寻绕着垃圾桶转了几圈，尔后又蹲下来仔细查看，喃喃道：“这个也好神奇……”

　　楚清凌耐心抱臂看着他东瞧瞧，西望望，突然觉得自己当初花点小心思置办这些东西还挺值。

　　领着人上到二楼后，楚清凌指了指南边的房间：“这间卧室看看还行不，光线不错哦。”

　　“别的也可以啦，不过北面的客房会小一点。李叔他们偶尔会睡北面。”

　　“看你喜欢，反正晚上都没别人住。”

　　……你的爸爸妈妈呢。

　　……这样的年纪，一般不都和父母一起吗。

　　一瞬间冒出的想法，又被言枫寻生生按了下去。

　　他自小就没见过父母，先前有邻居告诉过他，说他不是爷爷奶奶的亲孙子，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但有没有又如何？在他眼中，爷爷奶奶就是他最亲的亲人。

　　“三楼是……？”

　　言枫寻留意过，楚清凌的家是联排别墅，加上地下一共四层。

　　“三楼是我的卧室。”

　　也许是想再看看静水流深有趣的反应。

　　“你想住到三楼来吗？”鬼使神差地，楚清凌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