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愿意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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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冻结的空气被倏然打破——
“是我约的人，见谅。”
尽管这声音不大，但围观群众似乎明白了眼下的情形，倒也颇为配合，自觉而又小心地向两侧散开。
愈加清晰的人缝中，言枫寻一眼瞧见了一个颀长的身影，四目相对之际，少年动作轻缓地摘下了他的墨镜——
电光火石间，视线毫无保留地撞击到一起。那一刻，拥挤的人群、嘈杂的人声全部虚化成幻影，面前的人静默成一副精致的油画，仿佛画中之人一旦开口，便会引起时空扭曲、时光倒流。
“这就是弈境的大神级人物——自出洞来无敌手？”言枫寻心道，“好像杂志上的模特啊……”
少年栗色的头发微卷，牛仔风格的穿搭清爽阳光。他嘴角微微扬起，精致的鼻子点缀在上方，一双水汪汪的眼眸又圆又亮，仿佛潜藏着浩瀚神秘的星空，神态自若地凝视着前方。
言枫寻几乎被这心无旁骛的眼神看得心跳失速，他站起身向对手致意，便领了少年进到另一侧里间。
倒茶的时候，言枫寻又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究竟是原本为少年，还是年长者的童颜？
殊不知此时此刻，表面上云淡风轻的楚清凌，内心亦处于深深的震撼之中。
——说好的用户平均年龄33岁呢！
——大数据报告诚不欺我……才怪！
不过，幸亏静水流深不是对面那个男人。在明白真相的那一瞬间，楚清凌简直如释重负。
转念又一想：不对！
人家长什么样子……跟约战有一毛钱关系？
快醒醒，楚清凌！这可是你的彩棋对手！调查对象！
脑内精彩纷呈的小剧场还没上映过半，对方就捧着一杯霍香茶翩然而至。楚清凌接过杯子，视线描摹着当下弈境最为火热的话题新秀，开口问道：
“你就是弈境的——静水流深？”
面前的男生带着些微羞赧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他皮肤白皙，长着一双细长的瑞凤眼，浓密的睫毛如蝶羽般轻轻颤动，显得文静又秀气。
“你是——自出洞来无敌手？”
“对。”
“不敢相信。”
“彼此彼此。”
楚清凌设想过很多种与静水流深见面的场景，譬如——
“原来是你？失敬。”如果对方是岚城的老熟人。
“大哥请指教。”如果对方是年纪大的长辈。
无论哪种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看上去傻兮兮的。
他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号人——包括先前来到岚城的那几回。没参加过比赛应该是真的，江湖棋手……有这样年轻的江湖棋手吗？还是说其实是电脑高手？
然而为什么……隐隐约约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瞥见了桌上的一些卷子，楚清凌问：“那是你的暑假作业？”
“嗯。”
作为看上去学生模样，实则工作了N年的社会人士，楚清凌没有打算过早暴露职业身份，便转移话题道：
“咱们换个安静点的地方，怎么样？”
言枫寻没有异议，把折叠棋盘和棋钟带上后，转眼间，他们坐在了环境幽雅的茶餐厅里。
为避免按下棋钟、走棋落子的声音打扰到别人，两人定了个小型包间。
日式榻榻米上方升起了一张方形的桌面，折叠棋盘搁在上头绰绰有余。楚清凌发现带来的是机械钟，便问：
“没有电子钟吗？”
电子钟，是职业赛场的标配棋具。电子钟与机械钟的区别，便如同电子手表与机械表——带“机械”两个字的都拥有表盘，能够观察到时分秒针的转动，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
小时候，楚清凌曾与机械钟打过不少交道，如今居然在静水流深这边见到了童年回忆，他心中竟涌现出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怀念感。
“电子钟价格不低”，言枫寻解释道，“再说机械钟也没坏。”
楚清凌曾经想过，机械棋钟之所以沦为时代的眼泪，主要原因有二：
一是稳定性。他小时候参赛，曾不止一次见到有机械棋钟突然罢工。有人及早发现倒还好，若是双方都未察觉，时差将越拉越大，经常让当局裁判一个头两个大。
二是机械棋钟对应的“包干制”，与现代职业赛事采用的“加秒制”南辕北辙。例如30分钟的“包干制”，意味着每位选手只有30分钟基本用时，用尽即算落败。
“包干制也行。”楚清凌淡淡道。不论“包干制”，还是“加秒制”，归根结底都只是一种计时方式罢。
“时间……10分钟，跟弈境快棋一样，可以吗？”言枫寻问。
“没问题。”
“几局？”
“一局定胜负，怎么样？”
“好的。”
“猜先吗？”对面的少年歪着脑袋打量他。
中国象棋规则里，红方先行，是为先手方；而黑方后行，又名后手方。单局对战中无法均分先后手，便通过“猜先”这样类似抓阄的方式，来决定到底谁先谁后。
言枫寻点点头，楚清凌便在摆得工工整整的棋盘上，先挑出红方之“帅”，再叠上黑方之“将”，双手在桌面下方交换数次，尔后重新拿出两只握住的拳头。
简单的二选一，左还是右？
鬼使神差地，言枫寻想到班上一个喜欢游戏直播的同学念叨过的一句：
“男左女右，我选右边。”
见对面的男生指向右方，楚清凌同时摊开双手——黑方之“将”出现在他的右手上。
一个服务生敲门进入了包间，走到桌前为他们添茶。看到二人摆开阵势端坐，服务生惊奇道：“你们这是……要下棋啊。”
楚清凌与言枫寻对视一眼，抿了抿唇没有接话。诡异的沉默中，服务生躬身退出了包间。
言枫寻将棋钟背面的按钮从off调到了on，对局就此开始。
楚清凌手执红炮，将棋子从二路平移至五路。
中国象棋棋盘共有10条横线与9条纵线，形成90个交叉点。纵线从己方由右至左依次为1，2，3……共有9路。棋子共32颗，每方16颗。
按照象棋棋谱的记录规则，楚清凌此着记为炮二平五，意思是从右数第二根纵线平移至第五根纵线，由于第五根纵线刚好位居棋盘中央，因而得名为“中炮”，又名“当头炮”。
中炮是中国象棋最古老、最全面，同时也是最复杂的一门布局战术，它既是初学者的入门之术，又被广泛运用于职业赛事中，身处人工智能的高速发展时代，中炮经不断拓展延伸，更是频频涌现各类崭新精妙的分支变化。
楚清凌在弈境提前研究过静水流深的对局库，知道对方先手从来没有使用过中炮布局。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此研究不多？
言枫寻略加思索，跳了一步马2进3应对。
“马走日，象走田”是象棋棋子“马”、“象”的行走规则。此处的马2进3，便是指“马”从第二根纵线开始，以“日”字的路径，向前方进入到第三根纵线。
棋诀有云：“当头炮，马来跳”，讲的便是用“跳马”来应对“当头炮”的基本步法。
服务生挺拔地站在包间外侧，随时恭候门内两位小客人的吩咐。现在正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且由于不是饭点，店里的人并不多，因此包间里的一些响动，听起来便格外清晰。
服务生回想了一下刚刚的场景，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从前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学生暑假下午过来，不是看视频玩手机，就是写作业对答案，能带棋盘还有棋钟过来的，还真是让他头一回遇见。
而且这两个人……看上去并不熟。
门内按钟、落子的声音起初零星而清脆，尔后细细密密的声音气势逐渐增强，速度逐渐加快，短暂的停顿过后，音调又变得愈加高昂，在即将到达顶点之际，却又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仿佛演绎了半支名为《十面埋伏》的琵琶曲。
“输了。”言枫寻推枰认负。
棋钟显示，此时楚清凌还余120秒，言枫寻还余50秒。
楚清凌没有意外——在职业赛场，他执先连和棋都很少；而他也并没有惊喜——瞒着职业身份欺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棋手，还用了先手，实在算不得一件光彩的事情。
但不论如何，凭借楚清凌数以百场的赛事经验和数以千计的赛局经验，他已经确信对面这个人，是实打实的纯人棋手——霹雳旋风榜的纯人定律，并没有因此而破例。
“拆棋吗？”楚清凌问。
“好。”言枫寻答。
二人拆棋复盘所用的时间，竟是比整个对局时间持续更久——这就好像在学校学习了一节课，回家复习的时间居然比上课本身还长。
拆解完毕，言枫寻开始收拾棋子和棋钟。
楚清凌盯着他的手，不觉回想起刚刚拆解的场景，对静水流深的这局虽是快棋，但回合数已经超过了200，静水流深居然不用任何提示，就把他自己的步骤给复盘出来了。
要知道，快棋复盘与慢棋复盘并不是同一回事——慢棋的很多走法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想出来的，留下的记忆自然会比随心所欲的快棋更加深刻。
而且，在几个关键招的拆解上，楚清凌仿佛又看到了棋软风格的细致分析，甚至有一步妙棋，连他自己都没能想到。
静水流深，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两人还没见面的时候，他便作出了此番推断。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何为静水流深的过人之处——强大的中后盘实力。
眼下静水流深不认识自己，想必是从没关注过职业棋坛；没参加过任何比赛，不会流行布局，但是又拥有他的过人之处……
楚清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于是他在脑内迅速酝酿着到底该如何开口。
言枫寻收拾好棋盘棋钟，准备掏钱交学费，被楚清凌眼神制止。
“愿意听我讲两句吗？”楚清凌问。
言枫寻的手停了下来。
“我有一个梦想。”
这是一个成功的开头，在开口的一刹那，言枫寻承认自己被瞬间打动。
“在过去的岁月里，我片刻不停地，独自向前奔跑。”
\"明明已经，距离梦想越来越近……\"
“……可是越接近终点，就会越发现自己的力不从心……”
……自神也会有，力不从心？
“我曾寻求外力，但却不尽人意，直到今天此时……遇见了你。”
言枫寻的瞳孔簌然放大，又听得面前的少年虔诚道：
\"剩下一小段路，陪我一起走。\"
“……你，愿意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愿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