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一定会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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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轮开赛前，雨中情早早到达了悦野山庄六楼。
参赛选手们陆续入场。逐一检查直播设备的同时，雨中情跟他们陆续打过招呼，其中有些颇为配合的选手，还由着他提前拍照。
不一会儿，一位少年棋手进入赛场，他的座位依旧是，持续已久的第一台。
雨中情走到他对面，半蹲下身子举起镜头。少年颇为配合地抬起头，双目瞧向正前方，留下了一抹从容而淡然的微笑。
“加油。”雨中情放下相机，轻声祝福。
“谢谢雨哥，下午怎么安排？”
“中午结束就去机场。”
楚清凌想，不愧是如弈论坛的首席红人，这工作强度跟节奏，居然比自己这样的参赛选手还要忙碌。
“稿子，还来得及么……”
“提前写好了一些，有些格子还空着。你们比赛的时候，我会一边盯着一边补充。”
此时，裁判开始要求场内选手回归座位。楚清凌见状不再多言，抿了抿唇，将视线收回至棋盘前方。
雨中情退至一角，环视赛场四周。
这是青龙杯预选赛的最后一轮。
中午之前，参赛选手们的最终赛事排名将会出炉。
这些相差不大的数字并不像考试考了71分还是72分那么简单——背后牵扯到是否晋级、是否完成了领导定下的目标任务，奖金、绩效、等级分……统统都与这些数字挂钩。
裁判的宣读声中，青龙杯预选赛最后一轮正式拉开帷幕。
悦野山庄302房间。
言枫寻一边盯着直播间一边打开如弈论坛，准备搜索青年赛的历史资料。
秦力荣以飞相作为开局，楚清凌应了步士角炮。
象棋比赛结果分为胜、负、和三种，而一轮对局最终走向和棋，又可能存在多种原因。
最常见的一种是“双方议和”，由一方棋手提出和棋建议，另一方同意便形成和局。不过，为了防止棋手通过提和频繁干扰对手比赛，提和必须在己方走棋以后进行。
其次是“不变作和”，双方走棋出现循环往复并符合棋例规定的，达到三次以上可由裁判强行判和。
最后则是“自然限着”，累积120步以上没有吃子行为，根据棋规判和。
除以上三种，在职业赛场上，参赛双方若有快速和棋的意向，还有一种隐形方式——“背和谱”。
昨天晚上，言枫寻曾与楚清凌讨论过“背和谱”行为——从棋手角度，“背和谱”方便快捷，省去许多脑筋和心理压力；而从棋迷角度，“背和谱”无疑破坏了竞技比赛的观赏性，是参赛选手“消极怠工”的典型表现。
“你会背和谱吗？”言枫寻问。
“虽然是和谱，不过以防万一，它的定式也有必要掌握。准确来说，就是我懂和谱，但不会主动使用。”楚清凌答道。
“也就是说，你会有用到的时候。”
少年点头表示默认。言枫寻进一步询问得知，楚清凌只会在最后一轮，并且在不影响最终名次的前提下，由对手主动发起使用。
他似乎明白了一些，比如说现在，如果秦力荣主动走和谱，楚清凌便放他一马进行配合——因为和棋夺冠，少年赢棋和棋并无区别。
楚清凌道：“自出洞来无敌手的下一句，你知道是什么吗？”
言枫寻自小熟读古谱，便将纯阳道人的经典诗句当场背了出来：
烂柯真诀妙通神，
一局曾经几度春。
自出洞来无敌手，
得饶人处且饶人。
念完，他瞬间明白了。
“对我来说，和棋、赢棋名次都是一样；但对别人来说，和棋多拿的这1分，可能会相差好几个名次。”
“会不会对别的参赛选手不公平？”
“不可能对每个人都面面俱到，”楚清凌道，“这是一条战略准则，并没有特别针对某个人。”
“也是，”言枫寻道，“再说提前夺冠的机会少之又少。”
“归根结底还是一种战略安排。没有主动求和，我自认问心无愧。”
这会儿观察秦力荣与楚清凌的盘面，已经形成了和谱的基本定式。
五分钟不到，此局便已速和。言枫寻打开直播弹幕，网友发言看上去相当平静：
[意料之中。]
[滚去二台看了。]
[恭喜楚王！]
[优等生就是好，考试提前交卷还能得满分。]
言枫寻先前曾无数次想像过，楚清凌以小组第一的成绩，成功出线青龙杯的胜利场景。
他想，那应该是令人心潮澎湃的一幕。而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言枫寻却觉得自己无比平静。
最初的一张白纸，被挥毫者的气息逐渐包围和笼罩。
不知不觉间，自己跟楚老师越来越像了。
悦野山庄六楼。
赛场的角落里，雨中情在笔记本电脑上轻敲着键盘。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离开这里，转而奔赴下一个工作地点。
码字途中，雨中情偶尔会停下来思考语句表达，偶尔又会抬起头观察赛场情况。
[青龙杯预选赛于今天中午落下帷幕，A、B组的第一名分别是___、___。]
电子文档留有一些空格，但雨中情相信，A组冠军的横线上方，八九不离十会是他无比熟悉的三个字。
最后一轮对局，各人心态不一：有人出不了线，草草结束后离场；有人卡在出线附近，背水一战奋力拼搏；像少年这样能够提前交卷，还能交出高分答卷的，这样的情况实属罕见。
正当他打算将填空补完之际，一个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雨中情抬起头，发现A组冠军站到了他的身边。
少年面色平静，微微弯起唇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尔后将手肘移到腰间，小幅度地向他挥了挥。
不少对局还没结束，赛场内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他们之间不可以讲话聊天。
雨中情明白，少年是在与他无声地道着别。
雨中情看着楚清凌心想：当年的小家伙，不知不觉间已经长这么高了啊。
而且棋艺也蒸蒸日上，现在都成了棋坛的中流砥柱了。
尽管青龙杯预选阶段没有正式的颁奖仪式，但楚清凌的高光时刻，雨中情早已见证过多次。
其中最早的，就是在异乡初见的那回。雨中情至今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他们头一次相遇又别离——
少年赛颁奖现场，激昂的背景音乐响起。
在主持人的宣布声中，楚清凌跟别的小朋友排成一列，先后登上了领奖台。
楚清凌排在队伍的第一个。他不认识颁奖嘉宾，不过，当金灿灿的奖牌被挂到脖子上的时候，过去几日受到的委屈、压抑住的泪水，仿佛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台下密密麻麻坐了很多老师、小朋友和家长。等颁奖环节结束，大家就会一起返程。
坐在第一排的两个家长，交头接耳议论着颁奖台上的楚清凌。
其中一个家长，狠狠拧住身边孩子的耳朵责问道：“看看人家楚清凌，再看看你，大老远过来浪费这么多钱，干什么吃的？”
孩子保持沉默，没有吭声。
另一个家长见状，随即也教训自己的孩子道：“没用的东西！白天都在干吗！亏我还跟公司请了七天假，比赛期间就知道吃睡玩，什么名次都没拿到！”
“但楚清凌不也白天睡觉吗，他是天才，我们是普通人……”
“还敢顶嘴！？”家长暴怒，“为了你，我把一个重要客户的拜访都给推掉了，损失多少订单知道吗？你居然还在这边找借口？？”
“你只看到睡觉，那是因为人家有睡觉的资本！早就讲了功夫在平时，你自己说说，你平时都在做些什么？”
“回去以后，每天十局棋谱，不背完不准睡，听见没有？”
孩子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颁奖典礼还在继续。楚清凌发现，原本在他“坐着睡觉”以后态度有所改善的小朋友们，此时的眼神却变得冰冷无比。
没有人祝福我，那就自己祝福自己吧。
楚清凌，恭喜你。
恭喜你一直以来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
颁奖典礼结束以后，人群涌向宾馆大厅，该退房的退房，该取行李的取行李。
小小年纪的楚清凌带着行李箱，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默默站着。他双手紧紧搭住箱子，这里面有他千辛万苦获得的、凝结着汗水的宝贝金牌。
“楚清凌——”
楚清凌抬起头，看到那个名叫“雨中情”的大哥哥。
“恭喜你，拿到金牌。”雨中情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小家伙。
“谢谢你，雨中情。”
楚清凌有些意外，又感到心底涌起一阵酸涩。比赛收官、即将离开异乡之际，没想到还能收到这样的祝福。
老师、家长们办理完退房事宜，正在清点队伍人数。
“加油，以后你会走得更远。”
“真的吗？”
“相信我，我眼光一向不错。”
“那……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雨中情愣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小家伙的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大概让他产生了为难吧。见对方迟迟没有开口，楚清凌默默心想。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而自己，仅仅因为一句微不足道的临别赠言，又在节外生枝地期待着什么呢。
大部队集结完毕。老师、家长和小朋友们陆续走出了宾馆，准备出发前往车站。
楚清凌拖着行李箱跟在了队伍的末尾。他转过身，挥挥手，对雨中情露出一个稚嫩的笑容：
“再见。”
再见，再也不见。
遇见是一个开始，离开却是为了遇见下一个离开。
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而孑然一身漂泊在旅途中的我，早就已经习惯这样那样的告别。
雨中情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三步并做两步跟上队伍，蹲下身，扶着小家伙的肩膀，斩钉截铁道：
“我们一定，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毋庸置疑，眼前的小家伙必然会沿着一条光明的道路勇往直前，走向更大的舞台，走向更广的世界。
相见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可到了自己这边，却变成了单选题——是的，刚刚的摇摆不定，就是因为自己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真的？”楚清凌歪着脑袋问。
“真的，不骗你，我们可以拉勾。”
拉完勾，雨中情拍拍他的肩膀道：“去吧，祝你一路平安。”
楚清凌一步三回头，眼睁睁看着雨中情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彷徨之际，他听到背后有人大声喊道：
“我——会——做——到——的！”
是雨中情的声音。
这次，楚清凌没有回头。
他感觉到有一点点温热的液体，正悄无声息地从眼角缓缓溢出。
我这是……怎么了？
明明在诸多冰冷的眼神中，他竭力控制得相当出色；在庄严的颁奖乐声中，他也没有喜极而泣。
明明他得到了一句承诺，别离已不再成为别离。
然而究竟是……为什么呢？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脸颊侧边滑落，如飘零的蒲公英般，摇摇坠向脚底的路。
一颗、两颗、三颗……
他忍不住转过头，看到远处的小黑点，在小街的边沿久久伫立。
楚清凌狠狠扭回头，眼泪终于决堤。
……
将久远的思绪拉回到青龙杯赛场，雨中情心想：
楚清凌，很久很久以前答应过你的事情，我做到了。
我们不仅会相见，还会相见很多很多次。
雨中情伸出右手，也像楚清凌那般挥了挥。这是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延续了数年的告别方式。
眼神互道一声“珍重”后，楚清凌快步离开了比赛现场。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雨中情不禁联想到另一个人——楚清凌的“表哥”。
光从外在表现来看，两个人的相貌性格几乎天差地别。然而他们身上，又隐隐存在着某些相似的气质。
就像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同一类人”。
雨中情隐约听过楚清凌的坎坷身世，毕竟他们相遇的时候，小家伙就已经是形单影只。
表哥……吗。
表哥也挺好。
楚清凌，恭喜你。
——恭喜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一定会再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