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弈棋四象限 不再是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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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中能够看到，双方虚虚握了一下手，随后楚清凌按下电子棋钟。
邱涵落了一步——相三进五。
又是散手棋。
言枫寻心想，也不知楚清凌哪来的第六感，邱涵还真没走中炮。
昨晚跟崔霆讨论的七七八八，又全部白搭。
不过好歹他们今早，把飞相、起马等散手布局都简单过了遍，尽管时间紧凑、内容不多，但还是希望，多少能派上些用场。
中国象棋中，红方第一步走相三进五或相七进五，名为“飞相局”，三相为右相，七相为左相，以右为正，因此邱涵的这步相三进五，又被称为“飞正相”。
数十年前，飞相局曾经被视作为“非主流”，经过棋坛宗师胡荣华的深入挖掘，现已成为当代棋坛较为成熟的流行布局之一。
楚清凌应了一步：炮8平5。
黑方选择架左中炮，是一种积极的应变方式，意图从5路中线反击红方，藉此搅乱阵局，以创造出对攻之势。
邱涵上左马、平四路炮，楚清凌上左马、出动九路直车，至此，局面演变成飞相局对左中炮—红反宫马型的一个布局定式。
言枫寻注意到，相比昨日，今天邱涵左手拇指上还戴了款金光闪闪的戒指，每当他行棋之时，戒指随着手腕的抬起逐渐放大，在观众眼中颇为抢镜。
言枫寻去如弈论坛搜索了他的照片，浏览了一些，貌似比真人要上镜许多，不过那感觉怎么说呢，如果用一个词形容的话，好像有一个还挺合适，嗯，得想一想，到底是什么词来着……
——杀马特！
对，就是杀马特！跟洗剪吹搭档组合的那个！
年轻就是好，崇尚自由……正当言枫寻感慨之际，突然想到，邱涵的年龄，不是比他还大一些么。
而且，楚老师比自己年纪还小，也没见他这样。
说起来，楚老师栗色的头发，到底是天生的，还是染上去的呢？应该……是后者吧？
“叫面不是面”的身份还没搞明白，现在又临时发掘到楚老师的发色问题。言枫寻心想，这简直是旧忧未解、又添新愁，丝毫没觉得关注到犄角旮旯的自己有什么不对。
落子的音效从电脑中传来。言枫寻切回直播界面，看到邱涵一招“车八进四”，走了步巡河车。
中国象棋棋盘的正中央，会印着“楚河、汉界”四个大字，巡河车所巡之“河”，即是“楚河汉界”之河。
关于楚河汉界的来历，还有一段历史典故。公元前，刘邦跟项羽为争霸天下，在黄淮平原开展了数轮大战，反复拉锯后，双方在公元前202年达成了停战协议，对各自的疆域进行划分——“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意思是鸿沟以西归属于汉王刘邦的地盘，而以东则成了楚霸王项羽的地盘。
象棋古谱《橘中秘》曾有一言：巡河车赶子有功，归心炮破象得法，点出的正是巡河车的护卫作用。
红方后续，有可能挺兵兑卒？言枫寻想着，看到楚清凌走了一步车1平2。
兑掉一只车，又经过两三回合，邱涵车一平二，将楚清凌剩下一只车也兑了。
“一车十子寒”的“车”都没了，剩下的主力大子，便只有双马双炮，由此形成“无车棋”的局面。
无车棋中，平时毫不起眼的小兵小卒，一下子成为博弈的重点目标。棋谚有云：“小卒过河顶大车”，意思是越过河界的小卒，战斗力堪比车，充分体现这一兵一卒的重要地位。
言枫寻回忆起小时候曾看过一本棋书，名为《无车棋战法》，内容就有关于马、炮、兵（卒）间的战略配合与格斗技巧。
象棋的原始盘面中，红方拥有五兵，黑方拥有五卒。而邱涵用九路红炮击掉黑方1路边卒后，楚清凌仅余四卒，在子力方面略处于下风。
果然后手容易陷入被动，更何况对方是从未战胜过的邱涵。在仔细分析盘面以后，言枫寻决定放低预期，觉得楚清凌这局要是能够“后手顶和”，也算是谢天谢地了。
不多时，双方又兑掉一只马，邱涵的九路边兵已然渡河，楚清凌压力陡增，频频陷入长考。
言枫寻心想，散手棋的布局，确实也应当梳理成系统化的内容来专门研究，楚清凌备战时将过多精力投入到了中炮布局，实际上有失偏颇。
楚清凌能找到他，还请他来到琴镇赛场，说明已经有了这方面意识。另外楚老师还有透露，这短短两三日两人交流、总结的内容，比平时他自己琢磨一个礼拜的信息量还要大。
每多相处一日，言枫寻便能多发现一点楚清凌战术上的不足，同时也会自我审视，自己到底如何采取行动，才能给金主爸爸带来切实帮助。
……金主爸爸好像有点奇怪，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金主弟弟会更加合适？
言枫寻思绪拐了个奇怪的弯，尔后又回到正轨，他想起楚老师曾经讲过一个“弈棋四象限”的模型，四个象限分别有：知识、数据、经验和思维。
知识，是指棋手拥有的知识储备，包括对布局、残局定式的掌握，对象棋规则的理解等，考验棋手通读棋规、博览棋书的基本功底。
数据，是指对棋手过往对局、惯用战术的统计集合。很久以前，棋手的数据来源通常只有临场观看或是象棋书籍，而在大数据、云计算的时代背景下，棋坛诞生了类似于“棋谱宝盒”这样的大型商业数据库，可以按布局、按棋手、按赛事、按年份等标签分类检索，还普及运用了赛事直播，大大减少了棋手之间的信息不对称。
经验，是指赛事临场经验。言枫寻觉得这方面典型，就是职业赛事与网游端。正如崔霆所言，二者的经验并不通用。这就好比在弈境大杀四方的神级人物——自出洞来无敌手，现实中却在全国个人赛上郁郁不得志；而网络上名噪一时的顶尖人机高手，有的在现实中甚至还没有棋手技术等级。
最后是思维，是在知识、数据与经验积累的基础上，凝结升华的创新思维。当代棋手使用高端棋软，本质上是用机器思维代替人类进行复杂思考。同样，第二轮弈出的车九进二，也是一种创新思维的体现。
尽管可以通过对局库的录入、程序逻辑的规则设定来丰富棋软的“知识”与“数据”，但一个无可指摘的事实是，棋软缺乏“经验”这一要素。
没有经验，便容易失去临场视角，缺乏整体大局观，进而导致棋软出现“跳水”这样的低级错误。因此“人机结合”的存在，便是由人类来弥补计算机的这一缺陷。
言枫寻心想，四象限中自己所缺乏的，亦是“经验”这一要素——跟棋软颇为相似。
那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参加比赛，弥补经验呢？
电脑中传来连续落子的声音，言枫寻定睛一看，楚清凌的局时几乎消耗殆尽，开始读秒了！
对局的回合总数，伴随着紧张的用时开始激增，邱涵明明时间充裕，却依旧步步紧逼。
言枫寻观察盘面，此时已进展至第三十八回合，楚清凌居然还多一个卒。
红方马炮单兵，黑方马炮双卒。
言枫寻再次对少年生出由衷的敬意：楚老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太佩服了！
但不论如何，“后手顶和”的可能性已经被全盘抹杀，邱涵调动子力在底线骚扰，企图把楚清凌逼超时，而楚清凌利用多卒优势形成包围，一边防守一边进攻，眼下这场对局，注定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噼里啪啦的落子声细细密密地传入耳中，言枫寻睁大眼睛紧盯屏幕，感受着肾上腺素的疾速飙升。他瞧着镜头右侧的棋钟，楚清凌的局时，始终在一分钟左右徘徊。
“加秒制”规则下，每走一步能够在局时上加30秒，假设棋手还剩1分钟局时，用30秒走一步棋，局时先加上“加秒”的30秒，再扣减思考这一步所用的30秒，一加一减，堪堪维持住整体局时的平衡。
邱涵步步紧逼、招招凌厉，除了期盼楚清凌超时致负，还存在另一层用意，那就是希望对方忙中出乱——毕竟职业赛事中，因用时紧张而奉送大子，甚至奉送老将的鲜活案例，已在不同棋手身上发生过多次。
双方的过招频率依旧没有减缓之势，言枫寻屏息凝神，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棋钟上闪烁的数字宛如死亡倒计时般从30变成60，又从60降到30，最为惊险的一次，甚至连10都不到！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得都快蹦出来了！
楚老师，千万千万要顶住！
熬过这几步，等局时攒上去，前方就是柳暗花明！
正当他内心为屏幕中的少年摇旗呐喊之际，一场意外突然降临。
屏幕镜头似乎摇晃了几下，继而一动不动。
除了窗外间歇响起的夏日蝉鸣，屋内是死一般的静寂。
是死机了吗？是网卡了吗？
言枫寻呆住了。
怎么回事？？
棋钟怎么也不动了？？
他迅速打开弹幕，满屏的问号从眼前飘过。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花了几十秒，死死盯着千篇一律的弹幕，盯到自己眼睛发花，几乎不再认识这个冷冰冰的符号。
尔后，他瘫软在座椅的靠背上，任由压抑而沉重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心脏的正中央。
言枫寻从前观看过其他体育直播，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能够像今天这样，情绪激烈到如此地步。
仿佛不再是隔着屏幕的看客，而是身临其境的当事人。
能够感受到生死存亡，一心同体的当事人。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正驱使着他——他想奔向六楼的赛场，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在第一时间内亲眼确认少年的安危。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大概……坏掉了。
悦野山庄六楼。
“裁判——”
清澈的少年音打破了赛场的宁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朝着同一个方向投去。
楚清凌举起右手，用死水无澜般的语调开口道：
“有人犯规。”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弈棋四象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