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网情深》濠南寒剑

19、天使与恶魔 我觉得，他

　　同许多人一样，言枫寻觉得，楚清凌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温暖纯真的阳光少年。

　　尤其是天生自带的微笑唇，即便没有作出任何表情，都能平添出些许亲近之感。

　　但此时此刻，言枫寻居然观察到罕见的一幕——

　　楚清凌版的冷漠.JPG

　　言枫寻重新打量起陌生的大男孩：金褐色的头发，细碎的斜刘海微微遮住了耳廓，左右两边的耳垂上，还挂着些大小不一的圆形耳环。

　　哪里来的不良？

　　言枫寻心想，要是有人胆敢这样去岚城中学上学，还不得被守在门口的教导主任给轰出来。

　　裁判……应该不是。教练……看上去也不像。难道，他是参赛选手？

　　他之前虽然做了些对局方面的功课，但是每位参赛选手的长相，倒没有特别留意。

　　“凌凌，第三轮，我对你。”

　　“手下留情啦。”金毛的语气还挺恳切。

　　第三轮对阵表出来了！？

　　顾不上继续用餐，言枫寻赶紧放下筷子，第一时间打开了手机。如弈论坛的赛事帖显示，第三轮，楚清凌对阵的是——

　　颂城棋手，邱涵。

　　“别叫得这么肉麻。”楚清凌古井无波地看着他。

　　“诶，可是真的好久没见到你……”

　　言枫寻主动开口，对邱涵道：“你们……认识？”

　　“当然啦，”邱涵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凌凌是我未来的小舅子，嘿嘿。”

　　小舅子是什么意思？言枫寻家里没什么亲戚，在脑内飞快搜寻了现有的知识储备后，他突然反应过来——难道楚清凌，还有个姐姐？

　　看到某人又开始神游天外，楚清凌轻咳一下，道：“介绍一下，他是于昔的男朋友，邱涵。”

　　“也算是比赛的半个东道主了，毕竟琴镇是Z省的，颂城又是Z省省会。”

　　原来不是亲姐姐啊。

　　跟邱涵打过招呼，言枫寻又听对方问道：

　　“那他……是凌凌的什么人呢？”

　　“表哥。”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楚清凌早已熟稔于心。

　　“凌凌还有表哥？”邱涵的表情透出些许疑惑。他跟于昔在一起几年，从来没有听说过，楚清凌家里，居然还有表哥。

　　而且，还是能带到赛场的那种。

　　恰好崔霆带着菜盘子归来，邱涵想了想，向崔霆求证道：“这位，是凌凌的表哥？”

　　崔霆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片刻，继而帮衬道：“对，他是高中生，从岚城过来的。”

　　楚清凌不禁松了口气，看来崔霆还算识相，没有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至于以后，如果真被于昔问起来……那就见招拆招吧。

　　“不愧是凌凌的表哥，长得跟凌凌一样好看呢。”邱涵惯会讲些漂亮话，又道，“小舅子的表哥，这该怎么叫呀，嘿嘿，好像脑细胞不够用了。”

　　“我们也不知道，所以你就自个儿慢慢想吧。”楚清凌起身，将邱涵半推半送地运到颂城棋手那桌，随后返回自己的座位。

　　崔霆问：“明天上午，你后手对邱涵？”

　　言枫寻把如弈论坛的赛事帖链接，连带着对阵截图，一起发到了“亭城饭饭队”。

　　“明天恐怕是场硬战。”楚清凌若有所思，连吃饭速度都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崔霆道：“必然是，你们都两连胜，而且相互之间还挺熟悉。”

　　公开情报显示，楚清凌与邱涵总共对战过三回，两和一负，战绩不甚理想。

　　然而，邱涵至今的等级，依旧停留在象棋大师上。尽管被业内公认为一线强大师，但终究距离特级大师的殿堂，尚存一步之遥。

　　言枫寻发现，楚清凌与邱涵的最后一次对战，定格在两年前。

　　这就意味着，在楚清凌荣升特大以后，两人之间并没有经历过正式较量。

　　言枫寻突然产生了一个神奇的脑洞，一边是于昔打小的队友，一边于昔的现任男友，如果说二选一希望谁赢，于昔会怎么选？

　　打小的队友——楚清凌自然对师姐再了解不过。作为中间人，于昔向来不偏不倚，若是有人企图旁敲侧击打听对方情报，最终结局皆是无功而返。

　　楚清凌掏出手机，给于昔发送消息：

　　“姐，明天对你老公。”

　　于昔很快回复：“姐没有老公。”

　　楚清凌：“明天对邱涵。”

　　于昔：“哦。”

　　楚清凌：“求鼓励，求送行。”

　　于昔：“干掉他，姐请你吃顿好的。”

　　楚清凌：“……”

　　又匆匆扒了几口，楚清凌这顿饭，吃得有些神思不属。

　　崔霆开口道：“我最近对颂城棋队，倒是有些跟踪研究，还有点小道消息，等吃完饭，给你摆上几局、划下重点。”

　　楚清凌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看来队友情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塑料。言枫寻心想，崔霆这人，看上去满嘴跑火车，实际上还挺仗义。

　　回到房间，崔霆帮忙拆解了邱涵的近期对局，又提出了一些预测观点。随后，三人针对崔霆的对手资料，又开展了好一番研究。

　　崔霆离开后，楚清凌道：“发现没？邱涵最近喜欢走流行布局。”

　　言枫寻却道：“邱涵在颂城，于昔在亭城，他们俩，算是异地？”

　　楚清凌有时还挺想拥有变身的本领，那样就可以钻到眼前这人的脑袋里瞧瞧看——究竟是木头做的还是芯片做的，为什么总能在某个正儿八经的时刻，突然跑偏话题……

　　“嗯，异地。”楚清凌答道。

　　不过楚清凌倒一直整不明白，为什么于昔能跟邱涵保持这么久的联系。

　　不但性格方面存在差异，而且还因为赛事活动，双方经常需要各自飞往不同的城市，由此更是聚少离多。

　　尽管没有感情经历，但楚清凌潜意识存在一种想法：异地恋这种，都是不靠谱的。

　　譬如著名的棋坛伉俪——许银川文静，阎文清胡明，不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师哥师妹么。

　　晚上洗漱过后，楚清凌靠着床背，脑海里回忆着饭后摆过的棋局。

　　此刻，言枫寻的手机响了。

　　“爷爷，嗯，是我，现在还没睡，在琴镇的宾馆呢。”言枫寻划开手机屏幕，接通电话。

　　“这边天气还不错，空气也很好……”

　　楚清凌听出来了，言枫寻是在用岚城方言讲话。

　　“第一次吃宾馆自助餐，我觉得很好吃，有机会带你和奶奶一起……”

　　原来真是第一次……

　　下次还想吃牛排的话，再帮你切好了……

　　“没有水土不服，也没有吃不惯的，是Z省，距离咱们又不远。”

　　楚清凌发现，岚城话和亭城话其实有一些共同点，某些字的念法，会把翘舌音念成平舌，譬如刚刚言枫寻说到“省”，发出来的声母就是“s”。

　　“他……他挺照顾我的，对，我俩住标准间。”

　　“怎么照顾？”

　　听筒那边的音量不算小，再加上两张床之间就隔了床头柜，因此楚清凌倒是能依稀听见，言枫寻爷爷的具体问话。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很仔细，很耐心……我觉得他就像老师一样。”

　　“真的，人特别好。”

　　当事人明明就在旁边，平时也没见他当面夸上两句，怎么电话里这么直球？

　　楚清凌不经意看向言枫寻，只见对方完全沉浸在通话中，并没有抬头的意思。

　　该不会……他以为只要讲岚城话，就没人能听懂吗？

　　还真有这种可能。

　　就在前不久，J省还上过热搜词条，被称作为“散装J省”，而J省地级市的“十三太保”，又会存在不同程度的散装情形，拿岚城来讲，市县之间的方言各具特色，县听不懂市，市听不懂县已是常态，更别提已经跨省的亭城。

　　“楚老师，他连胜两盘棋，是不是很厉害……”

　　“他明天的对手，好像是认识的人。”

　　“嗯，希望楚老师明天能赢，他一赢棋，我就特别高兴。”

　　楚清凌：“……”

　　对不起，真不是故意偷听的。

　　但不知为何，这些质朴而单纯的话语，却能径直走入他的内心，带着真挚与清新，温暖又动听。

　　言枫寻挂断电话，便听见另一张床铺的少年，幽幽道了句方言。

　　在讲什么？言枫寻茫然地看向他。

　　“岚城方言，马七进八。”

　　言枫寻大脑消化片刻，猛然间回过神——原来楚清凌，竟能听得懂岚城方言？！

　　少年掀起被子起身，倚着床头柜在床边坐直，眼眸中似乎氤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朝着面前的人道：

　　“你刚刚……叫我什么？”

　　“没……没什么。”

　　请放过我吧……就像之前的化妆镜。

　　没想到对方不依不饶：“没什么？刚刚我可是全、部、都、听到了哦。”

　　言枫寻下意识将薄薄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发烫的脸颊，又越过鼻子，只露出水润不安的一双眼睛。

　　“嗯？”楚清凌微微倾身，似要下床。

　　“鼠……老师。”似乎嗅到危险的气息，瓮声瓮气的三个字匆匆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带着些许颤抖的尾音。

　　楚清凌发现，自己就喜欢看到他这副无措的样子——细长的眼尾微微泛红，浓密的睫毛疾速扇动，不明就里的，还以为他被谁狠狠欺负了一番。

　　“没有听清，”楚清凌盯着他脸颊边不成气候的白色屏障，目光灼灼，“是你自己主动拿下来呢，还是我替你卷下来？”

　　言枫寻恍然间觉得，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气定神闲、温文尔雅的楚老师。一半天使，一半恶魔，此刻的楚清凌，仿佛被恶魔附了体。

　　他抖抖索索地往下卷了些被子，忍着羞赧，小声道：

　　“楚……楚老师。”

　　如同飘零的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拂过。

　　“我在。”一瞬间，少年的目光似乎消失了混浊，恢复了清明。

　　“对了，刚刚有听到你爷爷讲话……”

　　“……我也能像他一样，喊你阿寻吗？”

　　“好。”

　　“那以后，有人的时候喊你表哥，没人的时候喊你阿寻，好不好？”

　　“好。”

　　“有人的时候，你喊我名字，表弟都行，没人的时候，知道该怎么说了吧。”

　　“知道了。”

　　“念一遍？”

　　“楚……老师。”

　　“哎，我在呢，阿寻。”仿佛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少年的笑容无比灿烂，驱散了种种彷徨与不安。

　　就一个称呼，真的有那么开心吗？

　　不过，如果世间真的存在一种魔法，每念一遍楚老师，都会为他带来一次胜利的话……

　　他可以念的次数是，一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