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网情深》濠南寒剑

13、有个人对他说：

　　清晨，啁啾的鸟鸣从窗外传来。

　　言枫寻醒了，周身仍是花香隐隐。

　　眼睛还没有睁开，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奇怪……小院里没有这种味道的花儿。

　　他刚想起身看个究竟，眼罩顺势滑落在了身侧。右手碰到床垫，绵软的触感瞬间使他回过神来——这里没有小院，也不在岚城。

　　是了，他现在在琴镇的悦野山庄。

　　眼帘微微掀开，他看到了电脑面前端坐的少年正毫无声息地打谱——用着他专门携带的无线静音鼠标。

　　楚清凌此刻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的屏幕，身侧的窗帘稍稍拉了条缝，细碎的光线照进屋内，铺上了一层金色的暖意。

　　时间、时间……言枫寻把被子掀开，又拿起枕头东瞧西瞧，正纳闷着手机怎么不见了，刚好楚清凌听到动静，便站起身，给他递过手机：

　　“昨晚你给我的……忘了？”

　　“喔……”好像是有这回事。

　　言枫寻看了时间，刚好早上7点——这比他们所定的闹铃提前了10分钟。

　　早餐6点半就有，言枫寻瞧了眼楚清凌，显然少年早已准备完毕，言枫寻便也迅速洗漱更衣，尔后跟着楚清凌一道下楼用餐。

　　他拿左手持盘，右手拿杯，看到楚清凌已在窗边落座，便跟了上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个牌子……”言枫寻见楚清凌面前立着一个号码牌，问：“是做什么的？”

　　“这个？”楚清凌指了指身后，“是热食，可以自己点餐，有煎蛋、小馄饨，面条……你也可以去看看。”

　　言枫寻点了份煎蛋，拿到了楚清凌同款的号码牌后重新入座。餐厅里虽然声音不大，但已是人头攒动，甚至在某些热门菜面前还须等上一等。

　　用餐之人身份各异，数量最多的便是参赛棋手，其次是裁判、教练等。二人一边用餐，一边小声说着话。楚清凌有意带着言枫寻认一认脸，主动介绍道：

　　“咖啡机旁边的是许涟，国家一级裁判，在杂志上有开专栏……”

　　“盛晶你知道吗？穿蓝衣服的，他编的一些书，已经成了经典教材，比如《象棋经典杀着》，很多培训班都在用……”

　　“长头发的……比较特别，他是如弈论坛的记者，笔名雨中情，文字功底相当出色，经常跑大赛现场，直播、摄影什么的都挺在行……”

　　正说着，雨中情从远处走了过来，看到楚清凌便打招呼道：“清凌，这不到一个月时间，又见你瘦了啊，辛苦辛苦。”

　　“哪里哪里。”楚清凌笑着回答他，“不及雨哥舟车劳顿，空中飞人的次数，我是要甘拜下风的。”

　　“他是……？”雨中情看向言枫寻，果然，是个人都会对此产生好奇。

　　不外乎其他，职业象棋本身就是个小众圈子，靠实力说话的地盘里，新人入圈的速度并不快，再加之这种邀请赛拥有一定的参赛门槛，因此能在这里遇到生面孔，倒也算是件稀罕事。

　　“我表哥。”楚清凌大言不惭道。

　　“噢？你好。”雨中情有些惊讶。职业棋手在参赛期间携带亲朋家属，这样的事情并不多见。一来费用问题上，亲朋家属不能走公款报销；二来对于棋手本身，赛事就好比职员工作一般，拖家带口便是打扰工作，容易被琐事分心。

　　“你好。”言枫寻打过招呼，余光瞧见了雨中情脖子上挂着的记者证。

　　三人正交谈着，楚清凌突然说道：“看，后面棕色衣服的高个子，就是王大伟。”

　　言枫寻抬头望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持取餐夹站在包子的蒸笼面前，刚要触到包子的尖端却又瞬间离开，仿佛想到什么似的大声问道：

　　“服务员哪？”

　　“这包子什么馅的？标签都看不到……”

　　粗声粗气的嗓门瞬间吸引了餐厅所有人的注意力，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往包子方向投去。

　　言枫寻：“……”

　　服务员急急忙忙从不远处小跑过来，查看情况解释道：“这位先生，非常抱歉，刚刚可能是人比较多，标签被挤掉了……”

　　服务员在角落里捡起一个透明的标签板，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豆沙包。

　　“豆沙就算了，不喜欢甜的。”

　　王大伟放下餐盘，又起身去接热饮了。言枫寻刚转回视线，不料对面一张俊脸凑上前来，清澈的眼眸定定瞧着他，道：

　　“表哥，你说咱们要不要偷偷在王大伟盘子里放个豆沙包……”

　　“这、这……不太好吧。”雨中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唉。”楚清凌叹了口气，幽幽道：

　　“王大伟不喜欢吃豆沙包，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吃了豆沙包，就会很郁闷，郁闷以后容易发挥失常，发挥失常就会输棋，他的输棋就是我的赢棋，你也想我赢棋的，对不对……”

　　“帮帮我，好不好嘛——”

　　楚清凌最大的杀手锏便是他天生自带的下垂眼，稍稍配合一下面部表情，便显得整个人可怜兮兮。言枫寻简直要被他这套歪理给绕进去了，下定决心正要起身之时，又被楚清凌给一把按住。

　　少年眨巴着眼睛，狡黠一笑：“开玩笑啦。”

　　从踏出房门之际，楚清凌就察觉到了言枫寻紧张的情绪，这种情绪在见到餐厅密集的人流过后愈加明显。

　　“这个人真是……”楚清凌心想，“明明是我要上战场好吗。”

　　眼下，言枫寻已经被王大伟的小插曲分散了些许注意力。用餐结束后，二人回到房间复习片刻，待到开赛时间临近之时，楚清凌拿上参赛证、水杯、水笔等物品，准备前往赛场。

　　楚清凌叮嘱道：“电脑开着，密码写在本子上了，你随便用；想睡回笼觉就睡吧；想出去逛逛的话……”

　　他顿了顿：“……也行，不过别忘了午饭时间……”

　　“我哪里都不去，也不会睡觉，”言枫寻打断他，一字一句道：

　　“我会打开如弈论坛看你的直播，看其他选手的直播，关注赛场的最新情况，还有准备下一轮……”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走廊上，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吱吱呀呀”地响起，继而又被湮没在透明的空气中，棋手们带上参赛证，摈弃一切杂念，精神抖擞地走向赛场。

　　楚清凌跟在一众棋手后方，亦步亦趋地走向楼梯口，他仿佛期待什么似的，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只望见那人仍旧斜斜地倚靠在房间的门框上，清亮的目光远远追随着自己。

　　似乎注意到自己的回头，那人还朝着这边使劲挥了挥手。

　　一瞬间，过往少年赛的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浮现在面前：

　　“——爸爸，妈妈，为什么楚清凌没有爸爸妈妈陪他比赛？”

　　“——楚清凌，既然你家长不过来，就不用给老师分摊比赛路费了……”

　　“——楚清凌，我是电视台的记者，能不能联系你的父母，分享一下教育经验……”

　　心底刚刚涌起的酸涩，转瞬间又被一股厚重的温暖包围着。

　　原来被人关心，竟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吗。

　　楚清凌再也忍不住了，他反身朝着离开还不到60秒的房间一路狂奔，参赛证细长的吊绳迎风飘起又落下，半满的水杯被忽如其来的剧烈摇动抖得哗哗作响，他在言枫寻面前停稳、站定，做出了一个对方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双臂，拥抱了言枫寻。

　　脸颊边还残留着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少年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般笼罩过来，言枫寻还没回过神，楚清凌便先一步松开了他，粲然一笑：

　　“等我的好消息。”

　　“嗯，等你的好消息。”

　　并未察觉到楚清凌眼中一闪而过的惆怅，言枫寻转身回到房间，将笔记本电脑从睡眠状态唤醒，心道：

　　时而成熟到让人觉得他无所不能，时而又不可思议般冒出孩子气的举动，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楚清凌呢？

　　电脑屏幕恢复了亮度，整整齐齐的文件夹出现在桌面上，右上方还有个透明底色的小插件，下拉菜单可以对各种文件夹路径快速定位。

　　简直是处女座——现在的言枫寻还没有预料到，四百公里外的亭城有一个叫仇酷的人，跟他的这条观念完美契合。

　　对了，他是什么星座，网上不是有公开资料么。

　　言枫寻在搜索框内输入名字，浏览了若干网页——

　　“原来……真不是处女座。”

　　如弈论坛的直播间已经从黑屏转为开放状态，由于人力设备资源都有限，如弈在这次杯赛中每轮只会给到有限数量的赛事镜头，王大伟对阵楚清凌，便是第一轮被选中的其中一局。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自由镜头，用来直播赛场的整体情况。

　　“——请裁判、棋手各就各位。”

　　嘈杂的背景音逐渐消失，走动的人们或站定、或落座。蓝底白字的赛场背景墙庄严而肃穆，银发苍苍的裁判长环视半周，尔后拿起话筒，郑重道：

　　“我宣布——”

　　言枫寻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默默想道：

　　“第八届琴镇•青龙杯全国象棋邀请赛——”

　　如果是我坐在这样正式的赛场里……

　　“第一轮比赛——”

　　会不会紧张得连心脏都蹦出来……

　　“正式开始！”

　　运筹帷幄点指间，金戈铁马方寸里。

　　楚清凌微微一笑，看向对手。

　　今日起，他楚清凌不再是孤军奋战。

　　因为，有一个人对他说：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