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你的色彩 也许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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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赛场毫无人声，几乎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间歇的落子声和棋钟被按下的“嘀嘀”声充斥耳畔，像夏夜虫鸣演奏的小夜曲一样此起彼伏。
言枫寻是第一次看象棋直播。他从前只会阅读棋书和彩棋对战，没兴趣了解职业棋坛的现状，也不在意拿了比赛冠亚季军、金银铜牌的都姓甚名谁。
而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他有了一个关注目标。
一下午加一晚上的备战不知道能起到多少作用，他默默祈祷着，王大伟的开局行动，最好能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参赛双方握手后，他看到楚清凌伸出右手按下了圆形的棋钟按钮，王大伟那一侧，便进入了正式计时。
“啪”一声，王大伟落子了。
言枫寻定睛一看——士角炮！
士角炮，象棋流行布局之一，古谱《橘中秘》曾记载士角歌诀：“炮向士角安，车行二路前。过河车炮上，炮又马相连。”士角炮的步法，就是将炮移至士角之位，便于后续车、马等大子的出动。
言枫寻心想，这也不能够算作战略失误，毕竟士角炮确实在他们先前的备战范围内，只是所花的时间精力，不及另一个过宫炮的布局罢。
象棋开局变幻莫测，光是第一步的变化，就能达到十多种，其中最为流行的布局是“中炮”，除中炮以外的布局，统称为“散手”。
楚清凌很快以进卒应对。王大伟没有停顿，走了一步马二进一。
跳边马……第二回合就脱谱了？
言枫寻盯着屏幕上的红马，心渐渐沉了下来，这意味着他们昨天辛苦制定的备战计划，一下子打了水漂。
脱谱，意思是脱离棋谱。象棋作为双方对战的竞技运动，并不是棋手一个人的独角戏，战略的选择，战术的制定，都需要因人而异。
然而备战终究只是一种基于历史信息的预测手法，如同考试中的“押题”一般，押中或押不中，是一个概率问题。尽管历史有据可循，但并不排除现时当下，对手或出题老师会“不按常理出牌”。
脱谱是象棋中不按常理的表现之一。使用脱谱着法，一体两面显而易见：作为“冷门”走法，脱谱能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给敌方造成心理压力从而消耗用时；而反过来讲，脱谱之所以沦落为“冷门”，称不上“主流”，便说明其有悖棋理，登不得大雅之堂。
因此职业棋手的临时备战，鲜有将冷门着法纳入体系，眼下楚清凌陷入沉思，显然是被王大伟的冷着来了个“出其不备”。
言枫寻看着几乎占据整个屏幕的棋盘画面，心想：这直播太单调了，既没有解说，也看不到棋手正面。
他想起楚清凌曾告诉他，青龙杯这样的大型比赛通常不会配备解说，因为作为顶尖解说的棋手自身就是参赛队员，这种场合下自然分身乏术。
言枫寻准备去逛如弈论坛，电脑中传来声响，他看到楚清凌还了步左中炮。
王大伟跳7路马保卒，这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他们备战计划中的一个分支。
直播画面的棋盘是下红上黑，因此观众所看到的，便是王大伟的视角。言枫寻注意到右下角的记录纸，王大伟用黑色水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炮二平四，卒7进1，马二进一……
竟是把“平”、“进”的汉字，都一笔一划写出来了。
他又将直播窗口放大，左上角是楚清凌的记录纸，果然用的是“象棋简谱”——卒7进1并无“进”字，而是在1下边带了根细小的下划线。
楚清凌的字算不上漂亮，但胜在行文工整。言枫寻在岚城那会儿阅读快递过来的纸质棋谱，便能感受到执笔之人的一丝不苟。
尽管二人相处不久，但言枫寻已然发觉，楚清凌的一举一动，正润物细无声地影响着他。
譬如这简谱的记录，言枫寻已能完全适应并养成习惯，反倒觉得王大伟那种多余又累赘；又譬如在自助餐厅里，使用先繁后简的取餐策略；再譬如盲棋的训练，少年总爱在碎片时间里跟他意念行棋，美其名曰锻炼心算能力，导致他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脑海中还挂着一盘自动行走的棋局。
大概自己在这方面算是一张白纸？言枫寻心想，所以才能够轻而易举地接受他的风格，染上他的色彩。
没过多久，楚清凌跳左马应对，挺3路卒、平3路炮，颇有些后手中炮对先手反宫马两头蛇的阵势。双方各自用时十多分钟，盘面进入中局阶段。
见当前局势平稳，言枫寻将窗口切换至如弈论坛，雨中情的金色ID赫然出现在眼前，看头衔还是个超级斑竹。
赛事直播版块有不少加粗高亮的赛事帖，都是雨中情当楼主。他点进了青龙杯的帖子，浏览量已然过万，雨中情的头像下方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论坛勋章，一些带星带钻的动态勋章鬼畜般地闪烁着，审美风格堪比中老年表情包，简直快要亮瞎狗眼。
评论区像是有一众雨中情的拥趸，在回帖中嘻嘻哈哈地说着“流水的比赛，铁打的雨哥”，还有回帖问道：“今天的雨哥帅不帅？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快，上自拍！”
言枫寻意念回复：我，静水流深，今天早上刚刚见过你们的雨哥，知道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但我从不发帖，也不回帖，所以你们不知道我知道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这个主题帖文字很多，主要介绍了赛事日程、规则一类的内容，简而言之就是秩序册的搬运，下方又贴了一些正在直播的动态棋谱。
返回论坛上一级，言枫寻发现了另一个赛事图文帖。他点进去，看了到赛场环境高清图，以及参赛棋手的正面照片。
这个图文帖风格统一，每一层楼都有固定样式：一个小标题、一小段简介外加一张棋手图片，没有给人物修图或是添加滤镜。因此，某个与楚清凌同组的棋手，额头上细密的痘痘在高清镜头下一览无余。
言枫寻使用鼠标滚轮快速下滑，一心想着早上还面对面共处一室的少年，在镜头下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很快，他在第九楼找到了楚清凌.JPG，照片中的少年与他半小时前亲眼看到的相差不大，双臂交叠在棋桌面前，栗色的头发遮住了耳廓，嘴唇微抿，垂眸瞧着面前的棋盘。
楚清凌还是那个楚清凌。
但言枫寻莫名觉得……照片中的他更加好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看过别人的照片，在对比之下产生了错觉。
言枫寻默默右键另存为，选择桌面后单击确定，突然想到：
——不对，这是楚清凌的电脑。
那，楚清凌有保存自己的照片吗？
翻看别人的电脑会让他产生一种小小的罪恶感，但楚清凌事前已经交代过随便看，该给的账号密码也都给了，应该……没事吧。
他翻阅了几个盘的二级文件夹，确认没有看到任何照片后，在F盘里新建了【赛场照片】文件夹，又把桌面的那张拖拽进去。
随后，言枫寻切回直播窗口。目前行棋已逾二十回合，盘面子力对等，车马炮对车马炮，红方四兵与黑方四卒均未越过河界。
楚清凌黑马跃至8路线，准备一马捉双兵，王大伟则不为所动，将五路中兵冲入黑方河界。楚清凌马踩七兵后挺7卒过河，平稳的局面隐隐生出些对攻之势。
然而，这种对攻的假象很快被打破。楚清凌一招车6进5冲入敌境，既伺机盯住红方的九路边兵，又保留了退马回踩的变化。
棋谚有云：“一车( ju，第一声)十子寒”，讲的正是象棋中的主力大子——车的威力。楚清凌黑车压境准备扫荡兵线，迫使王大伟不得不保住边兵。眼下王大伟仅有两种方案，一是马九进八，二是车八进一，权衡之下，王大伟最终选择跳马应对。
言枫寻目不转睛地盯着直播盘面，眼下已到了决胜的关键阶段。王大伟跳马过后，楚清凌步步紧逼，用6路炮堵住红方相眼，作出马踩中相之势。此时八路红车已保住红马，无暇顾及中路红相，便退回八路马反向捉黑车，楚清凌反向捉红炮，向敌方底线迅速发难——短短五回合内，红方失先又失相，行棋至此，黑方已成胜势。
见局势明朗，言枫寻迅速切了窗口，开始对其他台次的战况逐一确认。
秩序册显示，青龙杯每日两轮赛局，上、下午各一轮。因此即将到来的第二轮——也就是偶数轮的备战，扣去午餐时间，相对奇数轮而言寥寥无几。
言枫寻圈出了目前优势或是已经取胜的棋手姓名，再按照大小号、红黑方的匹配规则，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多时，第二轮的潜在对手被框定在三人以内。
正当他挂机直播、奋笔疾书之际，玄关方向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他打开房门，一张熟悉的面庞出现了，身着浅蓝私服的少年眉眼弯弯，朱唇轻启，冲着他含笑道：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你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