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网情深》濠南寒剑

12、熬夜不好哦

　　言枫寻也没料到，自己居然一下子蹦出了这么多话。

　　孙子兵法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言枫寻没上过赛场，没做过备战，凭着本能整理出了楚清凌和潜在对手的近期对局资料。

　　一些基本信息，在互联网公开渠道都能够查询到，而这些公开渠道中，又以一家名为“如弈”的象棋论坛人气最旺、口碑最好。刚刚在秩序册上，言枫寻还看到了“如弈论坛”四个字。

　　如弈不仅是爱好者的家园，近年来还跟职业赛圈之间互动频繁，如弈开发的一款“棋谱宝盒”工具，采用了尖端大数据科技，汇集了数以万计的棋谱资料，别说爱好者，就连职业棋手在备战过程中都会频繁使用。

　　作为如弈论坛的核心产品，“棋谱宝盒”的部分高级功能需要付费使用，楚清凌此前已经把账号密码共享给了言枫寻——身为棋谱宝盒的终身荣誉会员，楚清凌的账号不需要再支付任何费用。

　　因此，王大伟对阵楚清凌的历史战绩、对局记录等，轻而易举就可以在棋谱宝盒上查询到结果。

　　言枫寻根据直觉判断，他的作用，绝不止是简简单单的数据陈述。楚清凌跨省找到他，花了大价钱带他入住到赛场，应当是期望搭建起系统化的备战方案。

　　因此在刚刚的简评中，言枫寻不仅总结了过往的交锋记录，而且还提出带有主观色彩的分析建议。

　　不过，他心底没有把握的是，这些建议对少年来讲，究竟价值几何。

　　“很好。”

　　楚清凌眼神中透着些许鼓励：“两手准备，有侧重点，我也是这么想的。”

　　“过宫炮和士角炮……”楚清凌看了看时间，现在将近晚上7点，于是心算道：“80分钟士角炮，120分钟过宫炮，再整体过一遍，差不多可以休息了。”

　　“知道我之前是怎么走的吗？”楚清凌又问。

　　“士角炮对进卒，过宫炮还左中炮。”言枫寻答道。

　　“不错，”楚清凌将面前的棋盘转了180度，说：“你走红方，我走黑方，先用士角炮，走炮二平四方向的。”

　　言枫寻走了步炮二平四，楚清凌卒7进1后，眼下又到了着法的分叉口。

　　言枫寻分析道：“红方进七路马是一个大类变化；炮八平五还左中炮，又是另外一个。”

　　“进七路马一般飞左相，称左士，”楚清凌接道，“按照这个思路，继续走15个回合。”

　　二人花了十来分钟，在15回合内几乎穷尽了红方可能的变着。楚清凌又道：“炮八平六也走一下看看。”

　　中国象棋棋盘呈方形，由10条横线与9条纵线交织而成，棋子的活动范围，便落在这10横9纵的交叉点上。纵线从右至左，依次对应数字1到9，因此原先的炮二平四，讲的便是这右数第二根纵线上的红炮，从右向左平移至第四根纵线。

　　而炮八平六，则是炮二平四的“镜像”，由于纵线为奇数，5路为中轴，因此存在“轴对称”的情景，其原理类似于图像处理中的“水平翻转”，棋法中则被分别称为“左士角炮”与“右士角炮”；而图像处理中的“垂直翻转”，则更加类似于棋盘盘面红黑方的交换。

　　镜像棋谱虽同源同理，但不排除有棋手由此产生记忆上的偏差，楚清凌此举既为应对敌方镜像之变，又能巩固前一轮的记忆成果。

　　镜像之变演绎完毕后，二人掐着时间把士角炮还左中炮的变化过了几遍，随即切换到过宫炮的备战。

　　言枫寻问道：“过宫炮对左中炮横车过宫，是这个吧。”

　　“对，把红方右车巡河跳左边马的部分先过一遍。”

　　楚清凌觉得言枫寻简直一点就通，譬如“右车巡河、跳左边马”仅仅指出了红方右车和左马的方位，他便自己根据情势作出飞左象，称左士，平七路炮的合理假设，行云流水般演绎出了预想中的变化。

　　这才是他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高效备战。

　　木头桩子的标签逐渐淡化，眼前这位寡言少语、沉静内敛的大男孩，是曾在弈境豪夺30连胜，获得过1000+回复楼层的传奇新秀，网络江湖的无数巅峰厮杀都掩盖不住他的锐意锋芒。

　　楚清凌回想起过往的备战方式，都或多或少存在若干局限：

　　一是棋软辅助。职业棋手在比赛期间通常只会携带笔记本电脑，性能与台式机相差甚远；跳水的因素外加临场并不宽裕的时间，使得棋软作用有限；

　　二是队友讨论。楚清凌的队友是崔霆，但崔霆自己也需要备战，二人就不同主题一来一回交换着讨论，必然会折损些备战时间。

　　“良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自学棋以来，楚清凌便一直将开局视作为重中之重，职业棋手与江湖棋手的最大区别亦是如此：职业棋手注重开局阶段的排兵布阵，因而各路兵家战法不断推陈出新；而江湖棋手更注重中残局阶段的突破，力求通过诡谲精妙的冷着以扭转乾坤。

　　当楚清凌说出“ ok，结束啦”的时候，言枫寻的脑袋还有些恍恍惚惚：今晚的信息量简直多到爆棚，感觉脑细胞都不够用了。

　　这就算……准备好了吗？

　　楚清凌似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这就像你们考试前的复习，无论看多少，永远都会觉得不够。”

　　“不用多想，早点休息。”

　　在言枫寻洗漱的时候，楚清凌继续用棋软挂机分析着若干疑局，又整理了些许象棋演播室文件，待言枫寻出来以后叮嘱他继续补全。

　　窗外夏虫低吟，风声梭梭。一缕银白的月光轻轻巧巧地透过窗户，在房间里洒下盈盈清辉。

　　将近晚上11点时，楚清凌走到窗前，拉上窗帘，对隔壁的人说：“睡吧。”

　　握着手机的言枫寻小声嘟囔：“才11点……有点早……”

　　“11点算早？”楚清凌道，“那么之前，你一般都几点休息呢？”

　　言枫寻：“12点吧。”

　　上学期间，言枫寻写作业加复习整理差不多到这个时间点。本来暑假是调整生物钟的绝佳时机，但他习惯了0点入睡后便越拖越晚，竟是将生物钟推迟到了凌晨1点。

　　“熬夜对皮肤不好哦。”熄灯没几分钟，楚清凌撑起脑袋，在黑夜里定定望着他：“我看到了，你的被子里有亮光。”

　　被抓包偷偷刷手机的言枫寻，下意识按了熄屏的按钮，又拢了拢被子将头盖住，企图把自己藏得更加严实。

　　目睹了这套欲盖弥彰的做法，楚清凌轻笑道：“想刷手机，就把壁灯打开呗，要不伤眼。”

　　“可是你……”

　　“没关系，开灯我也能睡着。”

　　楚清凌越是善解人意，言枫寻便越觉得自己的罪恶感加深一层，见他犹豫，楚清凌又道：

　　“我睡得沉。你看，之前跟崔霆做室友都不是一两回了，也没什么……”

　　言枫寻左思右想，最终掏出手机，下定决心道：“交给你保管。”

　　黑暗中，楚清凌摸索着接过手机。二人的指尖微微相触，随后又立刻分离，残留了一丝缱绻的余温。

　　楚清凌告诉他：“给你放在靠窗的茶几上了。”

　　“好的，谢谢。”

　　房间恢复了宁静。言枫寻仰面朝上，耳畔传来夏夜隐隐的蝉叫与幽幽的虫鸣。

　　脑海里走马灯般浮现出这些天的一幕一幕，短短数日里，发生了太多他在过去十多年都不曾经历过的事情。

　　他第一次跨省远离故土，第一次入住别墅，第一次了解棋软，第一次来到水乡古镇，第一次品尝星级自助……这一切新奇的体验，都是由身边这位不期而遇的少年带来的。

　　在被问到关于偶像的问题时，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当时心底的一个真实想法是：偶像这个词，会不会过于肤浅了。如果有机会，他更愿意为少年冠上一个尊称：楚老师。

　　他回忆起张庄渝的话，又暗自寻思，楚清凌到底有没有徒弟呢？应该是没有的，因为他自己还在上升期。

　　楚清凌的徒弟……一定会非常幸福吧。

　　言枫寻半梦半醒地想着，虽然楚清凌已经是圈内的公众人物了，媒体报道铺天盖地，但与他相处下来，还是会有一种迷雾重重的感觉。

　　还有，今天准备了几个小时的内容，明天对阵王大伟，能派上用场吗……

　　他混沌的思绪在旅途经历，跟陈姨、崔霆的交流，以及晚间的备战工作之间来来回回地切换着。

　　楚清凌浅眠后醒来，听到的便是墙壁那边辗转反侧的声音。

　　这是还没睡吗……

　　他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对面的人又接着翻了个身。

　　楚清凌小声试探道：“嗳，还没睡着？”

　　言枫寻“嗯”了一下。

　　楚清凌：“有心事？”

　　言枫寻沉默不语。

　　楚清凌：“什么都不用想，睡一觉，明天又是一个晴天。”

　　窗边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夜色之中，少年带着件东西来到他床前，只听得“哧啦”一下，似乎是某样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

　　温软的双手覆上了言枫寻的耳畔，紧接着，淡雅的花香萦绕鼻间，少年在他耳侧小心地挂上了纸质的带子，压低声音道：

　　“这是薰衣草味的蒸汽眼罩，助眠用的。”

　　说完，楚清凌将中央空调的温度稍稍调高了些，又帮他掖好被子，轻声道：“晚安，好梦。”

　　“嗯，晚安。”

　　眼睛上方的温度渐渐升高，这个会变热的魔法道具，大概也是从他家的魔法世界带出来的吧。

　　少年温柔的晚安似乎蕴藏着别样的魔力。仿若飘零的浮萍于乱风中寻得一片晶莹宽大的荷叶，淡淡的芬芳中，言枫寻终于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