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网情深》濠南寒剑

11、你有偶像吗？ 我没有看走

　　要是有胶布就好了。

　　楚清凌心想，那样就可以把崔霆叽叽歪歪的嘴给一把封上。

　　电梯的数字一动不动，仿佛进入了静止时空。没有人给崔霆接话，于是空气中弥漫着惨淡而诡异的沉默。

　　“哪里不像了啊崔霆？看看你这眼神，不都是大帅哥么？”

　　万向轮“哐啷哐啷”的滚动声由远及近。三人徇声望去，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走到电梯前，正是崔霆未来的室友——刘志峰。

　　楚清凌与言枫寻对视一眼：得救了！

　　接下来便是崔刘二人的斗嘴时刻，譬如崔霆警告刘志峰不许在房间里抽烟，否则把他给请出去以后反锁房门；而刘志峰也奉劝崔霆最好克制住夜晚的呼噜声，如果影响到他的睡眠质量，不排除存在半夜把声源给踹醒的可能性。

　　走出姗姗来迟的电梯，拖着行李箱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如同一叶小舟历经长途漂泊后终于抵达了避风港，远离人群的言枫寻大大松了口气。

　　房型是标准间，除了两张单人床，电脑桌、电视柜、茶几、小冰箱、椅子、衣柜等一应俱全。

　　“你睡哪边？”楚清凌把选择权交给对方。

　　“靠墙。”

　　于是楚清凌走到窗边，放下行李。换上拖鞋又收拾了片刻，他一边翻阅秩序册，一边对言枫寻解释道：

　　“刚才……是我队友，崔霆。”

　　“嗯，我知道。”

　　亭城象棋队的基本资料，言枫寻在预习阶段全部做过功课。因此除了崔霆，他甚至还知道于昔的存在。

　　“我该早点提醒你的。”言枫寻不禁想到，早上跟陈姨讲话时，他还琢磨过这事，后面却因为各种有的没的，一时半会儿没能记起来。

　　“没事，本来就是我先斩后奏。”楚清凌安慰道，“要真交代出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住的地方呢。”

　　这田园式的古镇赛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是单独安排其他宾馆住宿，至少也得跟这边相距三公里开外。

　　楚清凌在联系好组委会以后，立马就转账将言枫寻的餐饮住宿费单独支付了，并没有使用亭城棋院公款，理论上是否告知于昔都无关紧要。

　　但他忘了件关键事，那就是青龙杯在预选阶段会有AB两个分组，除了他，崔霆也早早递交了报名材料。尽管二人一个在A组，一个在B组，但组委会早已根据同队原则排好了住宿名单。

　　楚清凌解释了原委，又道：“以前比赛的时候，队里大多会安排一起出发，这次他在外地有事，没跟我同路。”

　　见言枫寻收拾得差不多了，楚清凌将秩序册拿给他道：“虽然网上都有，不过还是纸质的看起来方便。”

　　秩序册，是棋类比赛的“官方标配”小册子，上面会记载参赛队员、领队、教练、裁判等人员名单，还会公布赛事规则，赛事日程等实用信息。

　　言枫寻将秩序册浏览了一遍，换上楚清凌递来的拖鞋坐到床前，问：

　　“崔霆……真的会打呼噜吗？”

　　楚清凌乐了，静水流深的关注点还真是无比清奇。

　　“会的。”楚清凌身子一软歪倒在床头，背上靠着一个枕头，双手抱着另一个，朝言枫寻眨眨眼，溢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幸好这次有你，可算把我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了呢。”

　　比赛期间的睡眠质量，对参赛棋手来说应该相当重要吧。言枫寻心想，这大概就像当年他们中考的时候，考场附近的宾馆几乎全部爆满。

　　当时有不少同学提前了很多天专门预订，用来营造安静备考的氛围。而若在考试前夕遭遇楼上邻居起早带晚的装修，那简直无异于一场灾难。

　　“静水流深，”楚清凌道：“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言枫寻突然紧张起来。

　　“你……真的有偶像吗？”

　　他补充道：“除了我以外。”

　　原来是这个问题。

　　“没有。”言枫寻利落干脆，不带任何停顿。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把刚才的条件去掉……”

　　他知道在媒体印象中，少年是个相当出色的竞技选手，然而从映春茶馆初次见面的半日开始算起，连带昨晚入住别墅的半日，再加上今天上午的半日旅途——他们线下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才一天半。

　　要说通过这短短一天半的时间建立起深刻的偶像情感，言枫寻自己也不敢相信。

　　“应该……也没有吧。”短暂的思量过后，理科学霸还是选择了遵从内心。

　　楚清凌顿了顿，表情渐渐变得悲伤起来，他顺手扯过身旁的一条被子，把脑袋深深埋在里面，可怜兮兮地控诉道：“为什么……你就不能骗骗我嘛。”

　　被捂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含混不清：“明天就要上战场了，却没有人为我加油打气……”

　　看着如此孩子气的举动，言枫寻简直哭笑不得。

　　要是被他的粉丝们知道了，一定会很惊讶吧。

　　明明会有那么多人给你加油，也不缺我一个……

　　他起初觉得少年是不是在故意装可怜，毕竟风头正劲的职业选手还需要打气什么的，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但联想到陈姨给他讲述的些许过往，言枫寻又犹豫了。

　　毕竟有句老话，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夸夸群收了费还给人使劲儿吹彩虹屁呢，他们的口头契约虽然没规定具体内容，不过加油打气……姑且也算是职责所在吧。

　　想到这里，言枫寻坐直了身体，对着邻床卷起的被子：“那……我只说一遍。”

　　乱拱的被子逐渐安静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楚清凌，自神，你是我的偶像。”

　　“真的？”毛绒绒的脑袋从软乎乎的被子里重新探了出来。

　　“那你就是我的男粉了，对吧。”楚清凌笑逐颜开地看着他。

　　“嗯。”

　　楚清凌在被子里偷偷比了个“耶”，言枫寻.wav就这样顺利Get到手。

　　随后，楚清凌又给言枫寻递了张房卡和一些餐票，一一叮嘱道：

　　“房卡是交了押金的，记得好好保管；餐票从今天中午开始，每餐一张，一直到比赛结束，用餐时间地点都有写，如果我结束得太晚，你就别等了，先去吃……”

　　明明不久前还那么孩子气，这会儿立马又变身成无微不至的关怀style。

　　言枫寻心想，这也太无缝切换了吧。

　　交代完一众事宜，楚清凌领着言枫寻敲开了崔霆的房间门，三人下到二楼一起用餐。

　　言枫寻按照吩咐拿出餐票，交给了门口的服务员。

　　餐厅占据了宾馆二楼的大半楼层，中、西式餐点琳琅满目：面包、蔬果、甜点……五颜六色的菜品仿佛让人置身于美食天堂。

　　言枫寻轻轻戳了戳楚清凌的肩膀，小声问道：“这里面的东西，可以随便挑？”

　　“对，这是自助。”

　　楚清凌拿起一只盘子递给言枫寻，一边取菜一边介绍道：“赛场伙食，一般都是自助，从我小时候参加少年赛就这样了。你想呀，如果每个人都需要点菜，大厨会忙不过来的。”

　　餐厅里都是些陌生的面孔，而言枫寻却有一种毫无来由的安心感，似乎无论他提出什么问题，少年都不会觉得奇怪，总是耐心又详细地给出回答。

　　比赛前一天的报到日没有“饭点”的概念，因此棋手们可以带着午餐票，在下午任意时段前来用餐，时间上的灵活使得餐厅现场还留有不少空座。

　　三人在一张靠近落地窗的四人桌上坐定，崔霆看着楚清凌的盘子道：“又这么少？”

　　楚清凌指了指餐桌上的立牌道：“写着呢，按量取菜，杜绝浪费。”

　　楚清凌很快吃完一盘又去添菜了。言枫寻这才了解到，原来楚清凌取菜还有些讲究：第一遍量少而种类多，把看上去好吃的菜都尝一尝；第二遍种类少而量多，挑着真正好吃的安心享用。

　　楚清凌不在座位上，于是言枫寻认真埋头进食，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料崔霆还是发话道：“我觉得，你不是亭城人。”

　　言枫寻：“岚城的。”

　　崔霆：“中学生？现在暑假？”

　　言枫寻：“对，开学高三。”

　　所幸崔霆没有对“表兄弟”的细节进一步盘问，只关注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尔后幽幽道：“岚城中学，牛校。”

　　接着言枫寻便听崔霆讲他一个亲戚的孩子中考考进岚城中学，比他小两届，还交了三万块的赞助费。

　　言枫寻笑笑过后并未回话，是以崔霆并不知道一件事实：眼前的男生不但没给学校交过一分赞助费，相反还拿到了一笔不菲的奖学金。

　　有了第一遍打底，楚清凌第二回取菜的动作很快，言枫寻为他的迅速归来由衷感到高兴——身边的少年仿佛自带定心丸的效果，只要他在，周遭不确定的环境因素就会降低很多。

　　楚清凌盘子里的菜品被精简到了三种，他转而瞧着自己的心想，果然还是别人考虑周到，眼下自个儿就遇到了活生生的踩雷案例——刚才凭颜值挑选的某样菜，吃起来并不十分对胃口。

　　崔霆：“听说傍晚会出对阵表，赛场门口有，如弈那边也会同步。”

　　楚清凌：“好。”

　　回到房间，二人把旅途中讨论的内容录入成XQF文件。晚餐时分，陆续有用餐棋手交流表示，第一轮对阵表刚刚出炉。

　　楚清凌也不想带着言枫寻在人头攒动的赛场门口挤着讨论一张小小的表格，因此吃完饭便赶紧回房登陆如弈论坛，点进首页的赛事帖，二人立马看到了首轮对阵表：

　　楚清凌第一轮执后手方，对阵王大伟。

　　“王大伟……”言枫寻盯着屏幕道，“他先手喜欢走士角炮或者过宫炮。”

　　言枫寻把楚清凌的折叠棋盘拿出来，边摆放棋子边回忆道：“历史战绩的话，你跟他是1胜2和，两次先手一次后手，后手的那回，他走的是过宫炮。”

　　“从最近三个月的赛事记录来看，他还是以过宫炮居多，但是他曾经输给过你，至于这回会不会改变策略，我觉得概率是——”

　　楚清凌又惊又喜，鲜少主动发言的木头桩子居然还能如此侃侃而谈，这再度刷新了他对静水流深的认知。

　　“最好两手准备都做一下，当然还是要有侧重点……”声音渐渐矮了下去，言枫寻发现，身旁的少年正用一种欣慰的眼神瞧着他。

　　“不用停。”楚清凌给他递过一杯水，示意继续。

　　沉静而又平稳的语调中，楚清凌心想：

　　刚看完对阵表，就能立马脱稿讲出，这一定花了你不少时间吧。

　　希望我没有看走眼。

　　因为我相信，这世间总有些梦想，总有些人，值得付出孤注一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