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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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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廷海是很寂寞的,在之前我都不知不觉地忽略了这一点。或许其实不光是因为我的心思不够细,更主要的是廷海太善于隐瞒自己的情绪了。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他因为那件事的缘故而显得比较脆弱之外,现在渐渐的几乎已不再表现出不平常,这让我差点忘记自己接近他的起因是因为某伤害事件了。从廷海的口气推测,他是很在意那件事的吧,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平复心里的伤吗?既然不可能,那就是他在我面前故意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我明明是他的朋友,就真的这么让他觉得不能依靠?但是我又不能直接地要求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这么做不仅很没神经,更重要的是,我自己都不曾对廷海坦白过,又怎么能要求他对我剖心?
跟廷海的相处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隐约觉得跟他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微妙平衡。我知道平衡一旦破裂,光凭我的脑容量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但是又不知道平衡点在哪里,怎样才可以不去触碰,于是只好呆呆地继续维持现有的局面,什么也不去深究。这样真的好吗?我总是觉得不对劲,但又什么都不敢做,只是每天陪着廷海而已。
我不知道廷海在想些什么,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从言语行动我也推断不出来什么,我再次承认自己笨,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作用。我问万事通森郁能不能理解廷海的想法,森郁带着奸笑问我干吗。我说觉得和廷海相处起来很累,不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不该说,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感觉好郁闷,挺没意思的。森郁幸灾乐祸地嬉皮笑脸说,现在你知道摊上麻烦了吧,你以为人人都跟我一样风趣幽默好相处?我忍下想扁人的冲动只是瞪他,知道无声的抗议对森郁是最有效的。果然没几秒森郁就投降了,摊摊手对我说,朋友之间没有所谓的相处之道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要考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就绝对不是朋友;比如你对我,是不是从来不经大脑地冒傻话?那是因为你知道即使乱说话我也不会生气,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真的生气,朋友们都是这样的。
森郁的话不仅没有解开我心里的结,反而又多丢了个包袱过来。我一面忧心着自己和廷海越来越虚幻的友情,一面还要想自己对森郁来说和他的一干朋友到底有什么不同。我并不是不知道森郁对我特别,但是仍然觉得不安。无论如何一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知道自己不聪明也不漂亮,而且还是我先一相情愿地喜欢上森郁。我不知道森郁是怎么喜欢上我的,他一开始就知道我喜欢他,但是并没有做任何的表示,所以证明他刚开始并不喜欢我,这么说来就是后来才喜欢上的,那是因为什么理由让他改变了自己的心情?爱情对我来说是那一瞬间就决定了的事,想改都改不了,感情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不受控制,森郁好像并不是那样。我跟森郁的爱情是两种典型,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我们都质疑另外一种模式的可信度,但最终却仍走在一起,真的好奇怪。
不过森郁和廷海的情况还是相去很远的,至少我跟森郁的事已成定局,但跟廷海的关系却仍在摸索中。我决定把森郁的事情先放一边,反正一时也不会有改变,没有必要浪费心力在那上面。而且弄得不好被森郁知道的话一定又会洗刷我,森郁最讨厌我对他不信任,虽然他也经常有些不够信任我的举动出现就是了。他可以吃醋但是我不可以怀疑,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这就是森郁历来使用的可恶的双重标准。
我觉得森郁说的关于朋友的话很有道理,虽然除了森郁我真的没有交往比较深入的人,但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朋友该是什么样我也明白。的确是有各种各样的朋友存在,但我希望能跟廷海做可以交往一辈子的好朋友。总是听大人们说起,最好的朋友都是学生时代结交的,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希望读大学,所以趁在中学的时候努力一下吧。
“廷海,你能不能把你家里的事情讲给我听?”第二天拉着廷海上了天台,一坐下打开便当,我就单刀直入地问。
廷海突然被面包哽住,抬手猛拍自己胸口。我自知闯祸,连忙帮他拍背,慌乱了好一阵子才算脱离危险。廷海擦去眼角呛出的眼泪,坐直身子,狐疑地问:“文文你怎么突然对那种事情有兴趣?”
“不是什么‘那种事情’吧。”我皱眉,“我们是朋友,我当然想要多了解你,就从最基本的家人开始啊。”
“最基本啊……”廷海抬起头看着天空,很犹豫的样子。
“我不会拿出去随便乱说,你知道我又没有什么熟悉的人。”我拼命保证说自己可以保密,免除他的担心。
“连方森郁也不会说?”廷海转过头来看我,表情有点捉弄人。
“为什么提到他?”我死鸭子嘴硬,虽然心情很紧张,但努力不表现在脸上。
“你跟他不是很熟吗?你说过他经常到你家去嘛。”廷海拿我的话来堵我,好像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啦。”我模棱两可地撇清,说,“我不会跟森郁讲,你说嘛。”
“你先说?我也想多了解你呀。”廷海没有继续拿森郁做文章,换个方式推脱着。
“真的那么勉强吗?你实在不想说就算了吧。”我被打击了,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廷海真是不好对付,我辛苦积累了一个晚上的勇气,还没得到回报就被打压了。
“没有勉强啊,”廷海淡淡一笑,“只要你说我就说,交换而已嘛。”
“真的?”我狐疑地看着廷海。
“真的真的,看你多不相信我。”廷海露出无奈的样子摊摊手,“你不说我就当你不想听我说,那么就此了结,吃饭。”
“我说了你要说哦。”我眼睛一亮,嘿,赚到了。
“说就说,还怕你拿出去宣传吗?再宣传有报纸的影响力大?”廷海满不在乎地一挑眉毛,非常不可一世的表情。
“我家有四个人,爸、妈、哥和我。”我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便当一边说,“我爸在外地好像是叫做玉林的市里一家研究所工作,我妈是个不负责任的家庭主妇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我的早饭和中午的便当一般都是哥做的。我哥大我六岁,是个大好人,长得帅,像我妈,但是性格像我爸,很认真,做什么事情都很能干,又很聪明,在一家大公司上班。不过我哥有恋弟情结,对我向来都过度保护。完了。”
“完了?!”廷海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我拼命地忍住笑,看着他把头埋进膝盖里伸手向外比中指,虽然感觉很不搭调,但是好可爱。我仗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回答:“是啊,我家本来就很简单,三句话说完。”
廷海抬起头来说:“据说三句话就能说完的人生是最幸福的。”
“也是最平凡没创意的。”我补充。人就是这样,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总是羡慕别人,觉得人家的什么都是好的。即使是坏的地方,也因为自己没有或者得不到而总是羡慕不已。
“你也不是多平凡吧,刚刚好像也不只三句话。”廷海似乎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
“对啊,”我笑一笑假装没看见他异于平常的眼神,说,“没有谁的人生是三句话就说得完的,因为谁也不可能那么平凡幸福。”
“说得好。”廷海漾开如水般温柔的微笑,若有感叹地吸口气说,“而且据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样的话当天之骄子还真是苦。”
“那有什么,既然是天之骄子,这么点事还忍不下来吗?”我故意有所指地说。
“忍。”廷海身体向后仰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用奇特的没有波动的声音说,“忍字心头一把刀,忍无可忍,重新再忍。”
“不忍耐是不可能的吧。”我深有感受地说,“人生在世不称意,忍得一时之事,免得百日之忧。”从小,从我懂事以来,我就用各种各样的话来安慰自己,总是天真地希望自己可以被前人说服,接受现实,安于现状,不要奢求什么;但渐渐地我发现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我依然想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想要健康,想要跟平常人一样可以嬉笑打闹可以上窜下跳,但我比谁都明白自己不能那么做,所以我必须忍,忍着不做一切对身体有伤害的事情,忍着不去想会让自己心情浮躁的东西,忍着根本不去考虑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事实。忍,对于我来说,已经成为重要的习惯了。
“我们两个好像都对现实很不满意?”廷海靠着身后的墙,有点自嘲地咯咯地笑。
“还好啦,我习惯了,因为不忍就不行。”我干完便当,抹了抹嘴,捧起一罐绿茶,突然有了想倾吐的兴致,“知道我一年级的时候有三个月没来上课吗?”
知道是应该的,但他不一定知道原因,除开老师,在学校里的同学中,只有森郁知道我真正的病情。果然廷海点点头,问:“怎么回事?”
“我住院了,因为我有心脏病。”我指着自己的胸口,“初中时医生就说过照我这情况高中毕业前一定得做手术。我一直下不了决心,因为很害怕。虽然手术的成功率有百分之八十,但万一我比较倒霉摊上另外那二十呢?这又不是打电玩,有好几条命可以用,死光了就重来,做手术一旦失败就退不回原点,我就会当场死翘,那我拼这十几年不是白费了?我不甘心。
“但是我的状况始终不稳定,刚上高中没多久就犯病,还来不及跟同学彼此熟识就进医院躺了三个月,每天输液打针,全身扎的针眼多到一喝水身体就变漏勺。好不容易出院,觉得世界好像又大变了一次,周围都是不熟悉的人,老师讲着听不懂的课,心里比什么都烦,又不敢跟家里人说,不想害他们担心。那段时间超级难熬,还是我发动忍者神龟的究极力量才撑过来的,不然说不定整个一年级都要浪费在病房里了。”
我回想着当初的情况,心情好像又被那种感觉笼罩住,无奈地叹口气,轻啜了口绿茶自怨自艾。
“……我同情你。”廷海沉默一阵子,严肃着脸用大话西游里那种正经语气说了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我扑地喷茶,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变成他同情我来了。
廷海闷笑着递上手帕,问:“现在呢?身体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笑着回答,“就像你看到的,我不说,你不会知道我是药缸子。”
“那就好啊,别太担心,心情好对身体总有帮助。”廷海拍拍我的背,安慰似的说。
“想起来总是觉得不舒服,周围大家都健健康康的,但是我却要时常小心提防,随时都被有意无意地提醒,我跟大家是不一样的。我知道是真的不一样,连来读光亚的原因都不同,我是因为在光亚,即使出席日数不够,但只要通过考试就可以顺利升级的缘故。这样一来,我都没有太多的心情去体会大家所向往的光亚自由的校风。不过还好,至少我现在有朋友。”我对着廷海欣慰地笑一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来读光亚,”廷海的目光在远处游离着,“我跟你说是我喜欢这学校。其实这个理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想找一间最远的学校,远远地离开那个地方,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