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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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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其实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
一对年轻的恋人,在彼此还是学生的时候便两情相悦。正是因为年少,所以爱得纯粹,爱得义无返顾,爱得不计后果。发生关系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虽然明明早就受过教育知道不应该,但是一有开始彼此就都没有想过要停止。然后,女孩怀孕了。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倒是男孩先发现,惊讶地问她,“你的月事迟了这么久?”这句话就像火苗一样点燃了命运的引线,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孩子,是留还是不留?同样的问题在两人的脑海中找到相同的答案:留下吧。少女说:“我去跟爸妈坦白,就算打死我也没关系,反正这个孩子我是要定了。”少年故意取笑她:“你如果被打死了要怎么才留得下孩子?难道让我生?要打还是打我好了。”两双手紧紧地牵在一起,以为只要有爱情存在,就可以携手度过一切难关。
然而事实当然不可能如他们所愿地那样简单。早恋已经是父母师长不可容忍的过错,未婚先孕更是奇耻大辱,何况这两个不知耻的东西竟然打算把小孩生下来。什么叫做闻所未闻,什么叫做滑天下之大稽,在父母惊异且愤慨的眼光里,他们第一次发现了自己所作所为对长辈对世俗的意义。
或许是冲动,或许是决绝,不过无论怎么形容都无法改变事实的结果,那是就是:他们私奔了。少年从窗户翻出来,顺着下水管爬下,赶到跟少女约好的地方,紧张地左顾右盼,终于等到同样是从窗户出逃不过借助的是童话里常用道具的改良品——撕破的衣裙的她。少女快落地的时候摔了一交,于是满身尘土极为狼狈,又不敢急跑,于是慢悠悠地走来。两人见面的时候都忍不住笑出声,未来的一切不可知所带来的恐惧在那一瞬间就从心里消失了。
带着从家里偷出来的钱,跑到陌生的城市落地生根,拼命地工作,为了自己,为了家人,把困惑迷茫和满腹的后悔以及委屈全部都变成工作的力量,然后在用疲惫来麻痹自己的神经。他们的孩子懂事之后曾经好奇地问过,爱情真的有那么伟大的力量吗?当年的少年背着曾经的少女悄悄回答说,从那之后,他们可以依靠的就只有彼此,是好还是坏,都已经没有再计较的价值,只有走下去算了;再说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成为彼此间的牵绊,想分都已经不再分得开。
问出这话的孩子就是温廷海,在小学刚毕业选择要报考的初中之前,他问出了所有少年都会好奇的话。那个成为父母牵绊的孩子是廷海的哥哥,叫做温廷川,他出生的时候父母才刚刚年满十八。或许不能说他们的生活极顺利,但至少还是比其他人要幸福很多的。命运一度眷顾这个家庭,让他们可以成功地维持家计。
蒋逸轩出现时,廷川十五,廷海十岁。那时候逸轩不过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经人介绍来给面临中考的廷川当家教。逸轩和温家人处得相当好,把廷川和廷海当自己的亲弟弟般看待。但或许是年龄的缘故,廷海很快就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融入另外两人之间。如果说那段时间就已经有某种感情在萌芽,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廷川考上本区有名的高中之后,逸轩不再做他的家教,但仍常常在温家出入,亲密如同血亲。
对廷海来说,最快乐的时候便是哥哥读高中的三年。生活极其平淡。对其他人家来说,这或许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对于温家,至少对于廷海,却是极难得的。虽然是亲生兄弟,但廷海和廷川的性格大不相同。即使廷海出生的时候父母已经正式结婚并有了收入稳定的工作,即使他的童年并没有像廷川一样经历过各种儿童不该受的颠簸,但他却比廷川更像一个私生子,在心灵的深处有着不可消除的自卑。看起来并不存在于父母兄长任何一人性格里的悲观和阴暗,似乎都聚集在了廷海一人的身上。他早熟,看得比别人多,比别人深,比别人冷漠阴沉,或许是这样的性格注定了命运的悲剧,也或许是他出生时幸运地窥到了命运的诡计而刻意以这样的性格面对,至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对他有更大的打击。
转折点是逸轩的婚讯。那年廷川十八,廷海十三,两人都正为升学而焦头烂额日夜用功。逸轩很久没有出现却突然登门造访,送上他的大红喜帖。廷海清楚地记得那时候自己和哥哥的反应是相同的,他们都惊慌得把笔摔在了桌子上。不过廷川慌乱的原因是逸轩,而廷海惊讶的却是哥哥的表情;专属于爱情的心碎从廷川的目光中宣释出来,把廷海吓了一大跳。
廷海没有追问廷川任何事情,也从逸轩的表现中看不出任何端倪,那两个人没有做出任何让人看来不寻常的举动,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却流露出一种似乎只有廷海才看得见的,外人无法介入的暧昧气氛。
在婚礼前的几个星期里,廷川总是跑去找逸轩,常常夜不归宿。或许是因为对两个人都太过放心,所以父母并没有反对,只是叮嘱廷川不要太打扰到准新郎,自己把握分寸。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次偶然的机会,廷海发现廷川和逸轩的关系,两人在忘记上锁的房间里拥吻,证据确凿,无可解释。由于位置的关系,廷川并没有发现门外因考试而早归的弟弟,逸轩看见了,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廷海匆匆逃开,只觉心乱如麻。
如同以前一样,廷海把这件扰乱自己心湖的事悄悄告诉给父亲,不料父亲的回答却是他早知道了。不仅是父亲,连母亲也知道,如今连廷海都发现了,但廷川仍天真地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尽管如此,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关系不应该存在,但却没有谁愿意破坏廷川虚幻而短暂的幸福。能够找到一份爱是很难得的,为之所付出的代价与坚持都足以让陷入其中的人心力交瘁,正是因为自己也经历过,所以年轻的父母不愿意再给孩子施加压力,痛苦地装作并不知情。
廷海不明白,既然知道不可以,为什么不阻止他们?既然长久相处也是痛苦相随,为什么不快刀斩乱麻,短痛免长痛?父亲、母亲、兄长、逸轩,大家都是冰雪聪明的人,为什么偏偏遇到感情就乱了阵脚,断了思路,没了判断?因为反对让人痛苦,所以采取姑息的办法吗?这样就不难过了吗?廷海用明亮的眼睛看着父亲问出心里的疑惑,父亲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说小孩子不用操心这些。只因为这一句话,突然之间,廷海觉得自己似乎被父亲排斥了,被这个家疏远了,觉得自己如果再执意于对错就将被所有喜欢的人抛弃;于是顷刻之间,心里已做出决定,只要大家觉得幸福,他放弃对此事深究。
考上三十七中的时候全家人都为廷海庆贺,连逸轩都带着新婚的美丽妻子前来道喜。晚餐的时候廷海尽量管住自己的视线和思绪不在廷川与逸轩之间游移,不断地对自己说,等去读了寄宿制的中学,就再也不用时不时地为笼罩整个家庭的悲情气氛而感伤。
逃避或许不是最好的方法,但已经足以让廷海调整自己的情绪。在学校里读书生活,一周回家一次见到久违的亲人,偶尔看到逸轩也不再自脸上浮现尴尬的表情。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情,在廷海来说是非常大的进步,无论是讨厌或喜欢,都不再轻易地被他人读取。变虚伪了?或许是的,但只有这样,才可以让廷海可以自处。
本以为就这样了,再坏也不过如此,私奔,未婚生子,同性恋,婚外情,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被这个家给占尽了,不可能还有更稀奇古怪的事发生。尽管如此,廷海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样曲折的命运不可能从此变得平坦无碍。预感应验于初中二年级的冬天,母亲接到徽信社的消息,说外祖父重病。其实从生活安定以后,父母就一直暗中打听家里的消息,盼望着有一天父母原谅子女的作为,能亲子重逢,和乐如初;但世事并不如人意。由于廷海住读的原因和考虑到不见得能轻易得到长辈谅解,父母决定只带廷川回家。廷海想最差的情况至多不过素未谋面的外公病去,父母不被理解灰心而归,没想到却在学校里被突然探访的逸轩告知父母和兄长都死了。
廷海愣在当场,对所听到的话完全没有实感,完全无法接受这太过戏剧化的情节进展。不过现实并没有给他足够的适应时间,命运的齿轮自顾自地转动着。等廷海从震惊中清醒来之后,已经又是一个春天,而他成了年长自己十一岁的逸轩的养子,去世的哥哥情人的养子,他又再次跌回了自己曾一度逃离的命运的恶作剧。
意料之外,又或许是情理之中地,在一个妻子外出的夜里,逸轩抱住廷海叫着廷川的名字。廷海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想了些什么,感恩也罢,同情也罢,各种各样的思绪在脑海里纠缠着,心脏被一股闷气充斥着,找不到出口。他是可以拒绝的,然而并没有拒绝,只是重复着亲人的路子,明知是错的,却依然将错就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