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衣裳花想容》墨妃颜

7、愁云淡淡雨萧萧

　　从诗会归来数日，除了晚上偶然被梦中那句“云表妹”惊醒外，倒也相安无事。我逐渐放下心里的那缕不安，每日赖床大睡起懒觉来，翠柳便在我耳边不停的数落着我躺着床上养伤之时的瞎想，我常被唠叨的大叫着从床上跳起，拥着锦被赤脚追着她在屋中闹腾。这样子无忧无虑，连那个命不长久的老爷子也没出现在我的三米视线之内。

　　“公子，该起床了。”

　　耳边迷迷糊糊的有阵聒噪的声音。我拧紧眉头，一手扯过锦被将头也索性盖了去，蜷缩起身子又昏然欲睡。

　　“公子，太后懿旨让公子进宫。”

　　我恍惚的好像又听见有人说了什么‘纸’，便在被中闷闷的回了一句：“别问我，要纸找翠柳去，都被那丫头收着呢。”

　　锦被蓦然的被扯开，然后一个声音如雷般在耳畔响起：“什么啊，是太后懿旨宣公子进宫了。”

　　“懿旨？”我骨碌的一下坐了起来，恍然问道：“不是圣旨么？”

　　“是懿旨，我都说了好几遍了，太后要召见公子呢，听来传旨的宫人说，太后听君上说起公子的诗词，直夸好呢！只是可惜啦那幅裱好的给弄丢了，要不我也能炫耀一番。”

　　我哪听她叽叽咕咕的说那么多去，确定真是懿旨才暗中松了口气。昨日晚上我似乎梦到那个家伙想亲自己，想到这，我不觉的脸有些红了，不过他的唇形长的还真好看，不知道真亲下来......最后好像没有成功，因为他被一个冒失的宫人给撞了一下，掉水里去了。后来，又梦见他头上长了一对恶魔角，不停的叫着“云表妹，云表妹......”

　　“公子快些把衣服穿上，看你脸红的。定是被风吹的，一会要是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翠柳拿着一叠衣物无知的在我耳边婆婆妈妈的絮叨。

　　我无力的跨下肩去，任由着她为我穿戴起来。

　　今日是去见太后，不能像以往一样，只图轻便舒适。翠柳拿了一套比较繁复的衣裳，弄上半天才总算是好了。等一切都妥当，我才自镜中看见与平常有些不同的自己，满满十二颗完全相同的白色珍珠做成的珠带，将一部分头发高高束起，珍珠与黑发相衬，更显晶莹润透，其余的发丝被散落的垂下，有两缕还被挑落着沿着耳际垂落置在身前。身上一袭白色夹同色貂毛滚边的长衫，长衫的领口和袖口处用金银双线绣上几朵梨花图样，腰间系着金银两色的攒花结长穗宫绦，脚上穿着白色短靴，眉目如画，眼若秋波，竟似分不出是女子装扮成男子，还是男子装扮成女子！

　　出门的时候，竟是下起了大雨。

　　骤来的雨水落在瓦面上‘啪，啪’作响，而后顺着磊的倾斜的瓦片一溜的滑落下来，击在青石板上，溅起了朵朵晶莹透亮的水花，如昙花一现，转眼汇聚成一层薄薄的积水，残留在地面。

　　乘轿来宣旨意的宫人，如今和我同坐在马车里。我低垂着头，也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说真的我对这种宫里的男人有些排斥，以前在书中看过许多诸如这样的，一般对他们的描写，能用两个自概括：变态。浮想起他那光洁的下颚，我不觉挪了挪身子，往里靠了靠，假寐起来。

　　“云公子到了。”宫人声音尖细的如同戏台上花旦在扬声清唱。

　　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睁开眼有些慌乱的跳下车去，才发现已是身在皇城的两仪门前。同来的宫人扯着音儿在我身后细细说道：”宫里的规矩，若无君上旨意，一概人等必需由此下车步行入宫。”

　　我点头应诺，“劳烦李阿公带路。”先前听那些随他一起来宣旨的小宫人称他‘李阿公’，我虽不知道阿公是何意，也照搬照学的喊起来。

　　早有两个年纪善浅的宫人，在我们下车之时就持着藏青色油脂雨伞侍候在身侧。雨势渐渐小了些，我们四人一前一后向皇宫内苑走去。

　　过两仪门，走过长长的宫墙夹道，重重巍峨殿宇皆与我擦身而过，细雨迷蒙中的苍暮宫色，我却不敢驻足观望。脚踏着地面残留的雨水轻微飞溅，白色的鞋面在瞬间洇出了几点污迹。

　　也不知走过几重宫门，李阿公终于停止前行的步伐，回身说道：“公子，太后的养熙殿到了。”

　　我方抬头看去，肃穆朱红的宫门紧闭，上方高悬的匾额赫然用金漆写着‘养熙殿’三字。

　　李阿公已踏步上前手击宫门两下，然后垂首立于一侧。

　　“吱呀”一声，朱红宫门被打开少许，从里面走出一个三十左右，身穿暗青色宫装的女子，她眼波在我们几人身上流转，“李阿公，太后已是念叨多次了”

　　李阿公心中了然，赔笑着说道：“还得谢谢紫鸢姑娘在太后跟前担待。”

　　那叫紫鸢的宫娥并不答李阿公的话，只睇了我一眼，说道：“这是云家商行的公子么？快随我进去吧。”

　　养熙殿院子里植着的两株桂树似有些年月，淡淡的桂花香气在雨水的浇注下肆意弥漫。我紧跟在紫鸢身后，沿着回廊走到正殿门前，紫鸢让我在门前候着等她通报。两个门前随侍的宫人忙打起门帘，紫鸢低身进入殿中，我在门外隐约听她说道：“禀太后，云公子在外面候着呢。”

　　“让他进来吧。”太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怠，不知是否等的久了有些不耐。

　　稍许，紫鸢从殿中出来方领我入内。进入殿中只远远一瞥，发觉殿中似坐了许多人。我眉目低垂，朝居中而坐的那位妇人，北玥国君王萧睿的亲生母亲，当今的太后，俯身行礼，“云殇拜见太后。”

　　“起吧，赐座。”

　　我叩谢起身，已有宫娥搬来一张紫檀木方凳置在太后下首。我上前端坐凳上，敛声屏气，才见太后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俏丽佳人。

　　“这是君后和胡美人。”太后指着身边的佳人说道。

　　我起身又朝君后和胡美人行礼。还好君上的后宫里只来了两位，若是都来，那今日就成我的罚跪大典了！

　　“云爱卿是老王爷的外孙，便也同哀家外甥一般，在这里就不必太拘了礼数。”

　　我点头称是，复又说道：“云殇让太后久候，本是重罪，还请太后责罚。”

　　只听胡美人在一旁淡然说道：“母后，君上不是说他诗词一流，那就罚他即兴作上一首可好。”

　　“嗯，说的好！哀家今日本是想见识殇儿的文采。”

　　我听太后称我为殇儿，忙道：“云殇不敢受太后如此厚爱。”若被老爷子听到，还不知会气成怎么的。

　　太后轻笑一声，说道：“你与当今君上私下可称之为表兄弟，我唤你殇儿更显亲切。”

　　“太后的厚爱，你还要推了不成？”君后的语气里掺杂着几分暗示，几分威严。

　　我闻言忙自凳上站起身，行礼如仪，“谢太后厚爱，谢君后训责。”TLLD，被威胁了还得说谢，什么社会！

　　“呵呵，姐姐就爱吓人，看把他吓的。”胡美人抿嘴娇笑：“云公子还是快些作诗词吧。”

　　“什么事如此好笑，说与朕听听。”殿外忽然响起当今君上萧睿的声音。

　　胡美人惊喜道：“君上来的正巧，我们正等着云公子的佳作呢。”

　　此时萧睿已步入殿中，我躬着身向他行礼“君上万安。”

　　“起罢。”萧睿从我身旁走过，来到太后跟前微笑说道：“看来母后今日身体是好些了。”

　　我垂手站在一旁，听太后说道：“是啊，今日看到殇儿我感觉精神好了很多，他与他过世的母亲长的很像。”

　　“如此，那就让云表弟以后常来宫里陪母后说话。”

　　“好是好，就怕拘束了他。”

　　“怎会？云表弟你说是么？“

　　听着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主角还是自己，我连忙回道：“太后厚爱，云殇一定会常来宫里看望太后。”

　　太后让紫鸢拿出方腰牌递与我，说道：“有了这个腰牌，以后进宫不用通报，便可随意进入。”

　　我双手接过，那腰牌竟是玄铁所制份量极重，正面描着龟行神兽，后面写着“泽被四海”。我将它小心放入锦蘘中，说道：“谢太后。”

　　太后展颜笑着，“如此甚好！”

　　“母后，儿臣今日有事同云表弟说，诗词还是下次他来宫中再作吧。”

　　太后可能真的是疲倦了，点头说道：“嗯，哀家也感到有些乏睡，你们都各自回宫去吧。”

　　拜别太后出来。萧睿和他两个老婆走在前面，我随着几个宫人跟随在他们身后。

　　雨已停歇，大雨过后的空气，清新自然。我不觉抬头深深呼了一口，感觉五脏六腑中的浊气都被释放了个彻底，人也爽透许多，刚刚在里面真是憋闷死自己了！

　　以前书里多见写着后宫女子如何的狠绝凌厉，如今见眼前三人的其乐融融，又该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一家子!也不知萧睿说了什么，两个美人都含着柔情似水的神情带着笑意各自离去。

　　我才感叹他的无敌魅力。他已边笑着边向我走来，有如三月里盛开的桃花。我暗叹着准不会有好事，果真他在我耳旁说道：”云表妹，我带你去瞧样东西。”声音轻轻柔柔，气息温热的拂过我的耳际，看着他好看的唇角轻扬，我恍若想起昨日里那个扰人的梦境，几缕红霞漫上脸颊。

　　他轻笑两声，拉起我的手腕就走。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住，那条受过伤的腿也明显的一瘸一拐，“你......喂......”我在他身后语无伦次的喊着。

　　他突然停住，然后转过身来。我来不及刹住被他强拉着前行的身形，就这么跌撞的被他抱个满怀，一股好闻的龙涎香在鼻端萦绕不散，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闷闷的声响，想是我刚刚不小心踩到他之故。

　　感觉自己身体在这一刻都变的火热，那脸一定更如煮熟的虾子一般。我将手肘支在他胸前，不让自己身体与他贴的太紧，嘴里说道：“请君上放开，宫人们都看着呢。”

　　他看着已经把脸朝向别处的宫人，有些邪气的说道：“看着又如何，云表妹此时脸红的模样才是朕最喜欢瞧的。”

　　哈！这坏胚子原来是故意转身的，就想看我出丑是吧！可他是君上，又能拿他咋样？我只能气愤的想自己是被一条哈巴狗给咬了，想象着长着一对恶魔角的哈巴狗在我跟前摇尾乞怜的样儿，我不觉笑出声来。

　　他有些好奇的看着我，我被他瞧着不自在起来，正想再开口让他放开自己，肚子却在这时候“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如此尴尬的处境，我也不用再去脸红，因为先前的红潮一直就未淹退过。

　　“哈......哈......哈......”头顶上大笑连连的声音，让我真想就此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了，真是丢人啊！早不响晚不响的。可从早上起来就没进过一点食物的肚子，是我能控制的吗？

　　那些随侍的宫人被萧睿清朗的笑声给惊的转过身来，远远只见自己的主子正抱着个男子，笑得那么开心得意。多久没见主子这样自在的笑过啦！打从小就服侍萧睿的小九，在一旁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就不知太后知道主子其实也是喜欢男人的，又会如何的雷霆大怒，遂叮嘱另两个宫人切不可将看到的乱传了去。

　　“快是进午膳的时间，先去填饱肚子再带你去看那东西。”他松开环抱着我的双臂，却依然轻握着我的手，然后说道：“小九，让膳房准备午膳，我有些饿了。”

　　小九领了君命，匆匆去了。我任由着他拉着我缓慢前行，相处几次早发现他性格中帝王的霸道基因泛滥，所以我也不再去挣脱，只听他淡淡说道：“不是上回说腿好了么？”他定是发觉了我的腿有所不便。

　　“嗯，是好啦。不过有些跛，不能走的太急。”

　　许是见我说的如此轻松，他蹙起好看的眉毛说道：“你就不伤心难过？”

　　我轻轻的摇着头，看向他漆黑的眼瞳说道：“如果一个人看透生死，这点小伤对他也就不算什么啦。”说出这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几分探究，几分怜惜还有几分我分不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