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衣裳花想容》墨妃颜

8、鸾弦易断音尘绝

　　几上的食物极是丰富而且诱人，偌大的长几被占去了一大半。小九侍候在萧睿身边，夹了两、三种看起就让人垂涎欲滴的菜式放在他眼前的青瓷碗中，而他却纹丝不动的端坐着不曾举箸。我也只好盯着眼前的美食，暗自流着口水，倒有些望梅止渴的味儿！

　　“朕不饿。”萧睿清清淡淡的开口道，小九忙撤去他眼前盛着食物的青瓷碗，换来一盏翡翠茶盏。处变不惊的神态，想这样的情形是时常发生的。

　　我真的是饿的有些过了，感觉肚皮都贴在了后背上，用舌尖舔了舔上唇，说道：“君上......”

　　“这么盯着肚子也不会饱的。”他的声音就这么把我的想说的话掩盖了去，我回眼看向他，见他拂了拂宽大的袖袍，说道：“小九，侍候着云表弟用膳。”

　　“额，不用这么麻烦。小民吃饭不习惯有人侍候着！”吃美食当然要尽兴，若让人在一旁守着你吃，再好吃的东西也的打上折扣！

　　“吃饭？”

　　“啊，吃饭就是用膳的意思！”我看着还是一脸疑惑的萧睿，放下已经举起的筷子解释道：“记得小时侯，爷爷请了位游商来府里做客，那个游商在用膳的时候也说了声‘吃饭’，当时我也同君上一般好奇，就问他何为吃饭？他告诉我，他游历四方到处做生意时，曾到过极远的东方，那里有个叫‘中国’的国度，他们那里的人称用膳叫做‘吃饭’。”我煞有介事的胡编乱造，也不管他信是与否，只希望他能早些让我享用美食。

　　“东方？东方不是明炎吗？哪里又多出个‘中国’？”他看向身边的小九，小九懵然的摇头，是啊！中国是什么？

　　我满头黑线。谁说的来着，说一句谎话，然后就要用无数的谎言来堆砌它。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口没遮拦，心虚的讪笑两声：“是啊，等我大些我就常想，一定是我那时老缠着他让他说故事来着，所以他瞎编着胡乱哄我的。”

　　不再理他深究的眼神，我埋首在几上的美食中。

　　宫里的东西就是比云家做的还要美味几分。我上下其手，完全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若不是肚皮实在撑不下去，我想我能把它们全吃到肚子里去。我意犹未尽的砸吧了下嘴，放下碗箸。才发现小九正瞠目结舌看着我，嘴巴张的足有鸡蛋那么大，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的抚了抚手，然后正正经经说道：“太饿了的缘故。”

　　萧睿似想极忍着笑意，可我仍是听见轻微的笑声从他嘴角溢了出来，最后变成了朗朗大笑之声。我咬得牙齿“咯咯’作响，笑吧，笑吧，最好笑死了去！

　　我端坐着等他笑完，才说道：“君上不是说有东西让小民瞧吗？”他好像把这事给忘了！

　　“云表弟现在定是吃的很饱，那么......”萧睿慢慢收敛起笑意，清了清嗓音，“小九，把东西撤下去。让他们准备好便开始吧。“

　　弄不懂他在玩什么花样，我坐着一言不语的等待。故作神秘的，到底给我看的是何物?

　　“铮、铮、铮。”一阵琴音急骤想起，声音高扬激烈，如风沙漫卷的战场，将士壮志未酬，金戈铁马以待，苍茫大地一片肃杀之气渺渺。

　　我正凝神倾听，又闻一缕歌声合着琴音唱道：“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我暗自一惊，岳飞的‘满江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岳飞也曾穿越来过？

　　萧睿目光幽深的看着满脸疑惑的我，说道：“这是云表弟写的，难道忘了？”

　　被他如此一问，我才想起那日在别院闲暇时写的那幅词，正是‘满江红’。也正是我与他初见那日，翠柳将词给弄丢了。那时也没去在意，怎么东西到他手里啦？

　　我只能郁闷的点着头，等着他往下说。他将这词做成曲子定有深意，只是不知这中间又与我有何关联！

　　歌声和琴声戛然而止，殿中一片寂静。萧睿声音在空中轻扬，“再过些时日，凤麟国的朱雀家子墨将被凤主赐予‘大将军王’，各国都会派使臣前去朝贺。”

　　“这和小民有何干系？”

　　“这样的朝贺，每个国家的使团里都会带上前去庆祝的歌舞。子墨素来有‘战神’之称，所以朕将表弟的‘满江红’让穆言和上曲列在礼单之中，朕希望云家能随使团前去。”

　　“啊！”老爷子要知道这事不知道会如何说？我久久的愣住，不能拒绝又不能答应，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君上，此事等云殇回去与爷爷商议再答复可好？”

　　萧睿点头应允。

　　回到云府已是黄昏。

　　踏入房间，见翠柳正坐在窗前埋首在针线活中，我也没去惊扰她，只拖着沉重的身子倒在床上的锦被中。想着今日在宫里发生的一切，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才发觉屋里已点着烛火，火光淡淡的摇曳闪烁，翠柳手里依然做着针线活儿，若不是我身上的外裳被脱去，我定会以为她就一直这样没有停过。

　　伸手拿开身上的锦被，我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说道：“翠柳，现在什么时辰啦？”

　　翠柳闻声放下手里的活儿，抬头见我准备起身，忙拿起我的外裳来到床前，说道：“戌时啦。”

　　我穿上鞋，喃喃低语：“竟睡了这般久。”

　　“公子肚子饿么。”翠柳边帮我穿着衣裳边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吱声，若不是云管家来找公子，我还没发觉公子连衣裳都没脱，便在床上睡了去。”

　　这丫头絮叨的本事是越发的长进了，我微微一笑，问道：“云管家何事找我？”

　　“云管家说老太爷有事找公子，见公子睡了。只说等公子醒了，让公子就去老太爷房中。”

　　我愣了愣，许久不见老爷子，今儿个我从宫里回来就说要见我，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公子用过晚膳再去吧。”

　　我摇了摇头，今日中午吃得太多，现在还未消化个彻底，“不了，我不饿。”

　　说完我走了出去，猜想着老爷子今日见我要说何事。

　　来到老爷子的房外，屋里同样烛光掩映，几声轻微的咳嗽传来，我才知道原来老爷子是病了。

　　“爷爷，殇儿来了。”我在门外轻声说道。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开门的是云管家，我看了他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翠柳，你先下去，一会我陪着公子回去。”听身后的云管家与同我前来的翠柳说道。

　　“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随着云管家走进里间。才发现老爷子竟是躺在床榻上，与我上一次见他相去甚远，消瘦的有些吓人，脸颊凹陷，嘴唇苍白的无一丝血色。

　　“云涅，将我扶着坐起。”老人的声音也不如从前清亮，是病人的那种虚弱。

　　云管家上前扶起老爷子，我走过去将引枕置在他身后。挨近老人时，才发现他的肌肤透明，呈湛蓝的妖异色泽，肌肤下的血脉纹路清晰可见，如小蛇般扭曲滑动，可怕至极！

　　难以说出的恐惧感强烈的冲击着视觉感官。我慌忙站开了去，不敢看向床上老人半分，真是太过吓人！云涅似没事的人般，将老人的被角四周都掖的严严实实，方退了一步依然守在床侧。

　　“今日入宫是否见着了萧睿？”老人直呼萧睿其名，徐徐问道。

　　我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恭恭敬敬的说道：“见着啦。”

　　“他说要用你写的词作为去凤麟的贺礼是么？”

　　这时我不得不朝床上看去，真让人不敢置信！今日发生过的事，老人竟知道的一清二楚。若不是他如此模样，我真怀疑他是隐藏在某处偷听过。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只有小九侍候在萧睿身边，难道说？......

　　“他最后还说要云家一起随使团前去凤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能百分之百的肯定，小九是云家安插在萧睿身边的一枚棋子。我开始佩服老人深沉的心计，确实有干特工的潜质。

　　“嗯，我不敢轻易答复，这事还得由爷爷拿主意。”

　　老人皱了皱眉，一旁的云管家轻声问道：“老爷是痛了么，还是服粒药丸吧。”

　　他轻微的点了下头，云管家从床侧拿出个黑色的小盒打开，拈了一粒药丸出来放入老人嘴里，老人慢慢的将它咀嚼咬烂，屋中有一阵浓郁的香气蔓延，也不知是何香味竟异常好闻！

　　老人吃过药丸后，精神似好了很多，声音听起来也大了一些，“事情如我预料的一样，没想这般顺利。其实，就算萧睿不说要云家随使团一同去，云家的商队这次也会去凤麟，只不过没这么方便行事，如今倒是好了，省去许多麻烦。”

　　我讶异的看着坐在床上的老人，一切在他的预料之中？难道他能未卜先知，还是根本就是他阴谋策划？

　　他接着说出来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根本就是他一早就预谋好的。

　　“当我看到你写的那幅词，出于直觉我让人盖上了你的印鉴。那词写的很不错，就如同我们云家守护西擎一般。”老人脸色暗淡，眼眉低垂，轻声叹道：“‘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只希望云家祖辈的心愿，能在这一代得以完成！”

　　“其实，你身边所发生的任何细微的事我都知道，而翠柳弄丢的那幅字也是顾意让穆言捡到，那日大学士府来的名帖言明要你去参加诗会时，我就想也许是机会了。”

　　机会？我开始有些明白那日在暗室里老人跟我说的话。密卷！一定与这个有关，不过那个小九不是常在萧睿身边，难道他没办法偷到吗？若他不知道密卷藏的地方，这个机会又是什么？

　　“咚、咚、咚”屋外极轻的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听着格外清晰。

　　守在床前的云管家已阔步走出了卧房。我看了眼屋里的沙漏，已经是子时一刻，这么晚来的会是谁呢？

　　方自猜想，见云管家领了四人进来，他们年纪均在三、四岁十左右，步态沉稳。四人在房中站定，便齐声说道：“老爷，公子。”我朝他们微微颌首暗自打量，看这四人模样莫不就是翠柳曾与我说起的云家商行的四大管事？

　　床上的老人睁开微闭的双眼，看向他们，轻声说道：“殇儿，这是商行的四大管事。也是我极其信任的人，以后商行就交由你打理，我这身子......咳，咳......”老人急剧的咳了起来，云管家俯身不停的轻拍着他的后背，我远远瞧着，那脸上涌现的竟是深紫色泽。

　　我心中起了一阵怜悯之意，想起那时自己也如他般病入膏肓，如今他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而我却还有慈母守在身侧。在这刻，我似不再惧怕他身上那可怖的样子，走到老人床前，如同许诺一般说道：“我一定会好好打理，你放心。”就算是善意的欺骗也罢，只要能让眼前的老人内心得到安宁，哪怕只是一刻也好！

　　老人伸出瘦的如鸡爪般的手，徐徐在我眼前展开，一块墨黑形同玉石的东西置在他的掌心，“这就是‘诀’，是西擎王上赐予白虎的信物，也是掌控云家的信物，现在就给你。”

　　我伸手接过，只觉入手即温，竟是一块暖玉。也不及细看，便将它纳入怀中，带着些许安抚对老人说道：“我会守护好云家。”

　　我同情并可怜眼前的老人！也许刚开始的时候也曾痛恨过他的狠毒，更无法接受他性格上的冷酷。可我从书中知道啦，有时候人必需学会取舍，而对于他，要取的是忠义，舍的却是亲情！每个人的人生都由他自己选择，别人都无从干涉！所以这个世界上才有好与坏，善和恶，有忠孝仁义，有奸佞妄为，有酸、甜、苦、辣......

　　他给予我生命，本就是我的亲人，而我现在想‘取’的东西很简单：只希望我身边的人都健康并且快乐！

　　“你们四人定要好好辅佐公子。”

　　四人点头称诺。老人细细碎碎的又说了一些事情，便露出疲倦之态，靠在引枕上喘着粗气。云管家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老人眯着眼只是点头。

　　“公子留下，你们都先回去吧。”云管家回身朝四位管事说道。

　　四人姗姗而来又匆匆而去，我才恍然察觉刚刚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就职交接仪式。此刻连云管家也不见了踪影，想是一起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与老人默默的相对，偶然间，烛火‘噼啪’做响，激起一朵微弱的火花，我才惊觉的抬头看了一眼。

　　“哎！月娘也该来了。”老人的眼神不知望向何处，神情间只见凄凉，“殇儿，将窗户打开些，感觉闷的慌。”

　　“爷爷身子这般，怎么能开窗呢？”

　　“无妨，我只想看看罢了。”

　　老人忧伤的神色，言语中的萧索，让我不忍拒绝他，我站起身轻推着窗户，说道：“只开一点。”

　　“嗯，就开一点。”老人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夜色呢喃的轻语，“也不知道西擎的夜色今日又是怎样？”我却只若不曾听见，只能在心里深深的叹息。

　　“老爷子，月娘今日来晚了。”半开着的窗户突然被打开，只见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笑语盈盈的站在窗下。

　　我正准备去为她开门，她却轻轻一掠自窗外进入房中，笑颜如花的说道：“公子不必麻烦。”

　　停下脚步，我才细细朝她看去。只见烛火下，她云髻倾斜，媚眼横转，微笑的站立房中娇笑着说道：“小主男装这般俊俏，若是穿回女儿装，不知道要迷死多少男子来。”

　　我本已对她生出了几分好感，见她在老爷子面前如此口无遮拦的说话，便不住的朝她使者眼色，一边望向老爷子。呃，老人唇角那淡淡的笑意是我眼花了么？

　　“老爷子是个面狠心慈的人，公子不必怕他。”月娘笑着来到老人床前，柔声问道：“老爷子身子好些了么？”

　　“你这丫头，一来就噼噼啪啪的象放炮竹。”老人笑着轻言：“被你这一放，我精神好了许多。”

　　“那就好，以后我每日都来放上一回。”月娘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

　　“傻孩子，人终归会有一死，你哭什么！”

　　月娘抬手抹去泪水，复又笑道：“我这样凄凄惨惨的模样倒被老爷子瞧了去。”

　　“月娘。”老人沉沉的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几许无奈,“你知道她的来历，我将她托付给你，你好生助她完成云家的责任，好好教导她！”

　　“老爷子......”月娘轻唤了一声，后面的话竟堵在嘴里说不出来，只见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慢慢的落了下来。

　　“殇儿，我知道你怨怼我，可是有些事是没法选择的！虽然，你只能算我半个孙儿，可是我依然希望你能记得曾答应我的。”

　　老人似在交待遗言的话，让我心中一紧，我走到床前跪了下来，说道：“爷爷，我记得也不会忘。”

　　“月娘，我想听你唱首西擎的曲子。”

　　“嗯。”月娘轻轻的在老人耳畔唱了起来，声音极小，隐隐听着似首轻快的曲调。

　　月娘唱完后泣不成声喊着：“老爷子......”我才知道老太爷已是去了，在这个清冷的夜色里，带着思念，带着遗憾去了！

　　我没有哭泣，只是静静的看着，脑中不停的响着老爷子刚刚说过的那句话：“人终归有一死......”

　　天边似有流星划过，也许那就是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