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三章 你是谁？我是谁？（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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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的袅袅白烟开始变得稀薄，清澈干净的澄棕色果茶莹莹如一湾浅溪，被风点起微小的涟漪。
“不对！”苏颜妤突然惊醒，“如果我的生母怀的是女胎，为什么太医会不知道……不对……”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很多年前，夏小蝶和苏启平的私下密语。
“……夫人她的命脉奇特，但凡怀孕，脉络会与其他正常命脉不同。听说当年夫人怀头胎的时候，连太医都说应该是男胎，结果生出来一个女娃……”
仿佛浑身力气被抽光，脊背失去了脊椎的支撑，苏颜妤软软瘫坐在铺着茜色绣团蓝花薄棉软垫的石椅上，她早该想到的，就算是狸猫换太子，也是同性相换，异性相换——除非诊脉的太医都是傻子——否则不可能不被发现！苏颜妤无力扶额，难道是在现世被死党闺蜜的无聊且没有逻辑的小说查毒太久，自己竟然都忘了基本的逻辑。
风吹帘动，竹声细细，铃声叮叮。
“我的生父是哪位将军？”苏颜妤静了静心，挑出重点。当朝皇帝不重文，不轻武，君王的平衡制约之道运用纯熟。文以左相为首，武以护国大将军为首，文臣武将两大派系互相牵绊制约，皇帝稳坐高位。黎老先生曾和他们简单介绍过，当朝被封将军的有七、八位，位阶各不相同。
片刻突兀的安静，卿懿缓缓道：“护国大将军。”
粉彩雕西番莲纹官窑细瓷茶杯顺着豆绿细褶百合裙滑下，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啪嗒”一声脆响，炸开一小朵瓷器烟花。
“夫人……”远远守在一旁的青时听见声响，急急上前几步询问。
“无事，不过失手摔了茶杯，你去备一套新的衣裳，我马上要用。”卿懿制止青时上前的脚步，“裙子湿了，先去换了，虽是春日，风也是冷的。”
换过一身衣裳，苏颜妤已平复了心情，“扶乩之事，除了已逝的万空大师、幕后之人、你我、我的生父生母、江桐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当年之事本就隐蔽，知情人自然是越少越好。更何况，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你是说……”
“是，如你所想，你的生母已经将当日的所有接生时的知情人包括稳婆都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房间里的青兽小炉惬意吐着暗香，清甜温润的鹅梨帐中香一缕一缕，一丝一丝网住跳动的心口。
“我，生母是否……知道我的行踪？”
卿懿稳了稳微微松散的累金丝镶红玛瑙蜻蜓长簪，“没有。你忘了吗？秋娘。”
卿懿的话点醒了苏颜妤，当年苏颜妤被她生母的嬷嬷送至一户人家门口，这户人家的女主人不仅拿走了那位嬷嬷塞进她襁褓中的银子，换走了她的襁褓，第二日还将她装在背篓里送去了青楼。所以即使她生母派了人跟踪探寻，也只能找到这户人家，而不会知道，真正的主角早已去了他方。苏颜妤无声苦笑，当时她几乎恨那个女人恨得咬牙切齿，如今想来……
真是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你既已知晓了你的身世，有什么打算吗？”卿懿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透过稀薄的白烟看向苏颜妤。
新倒的茶水微微一晃，晃开似深非浅的涟漪，苏颜妤摇了摇头。她一个古代闺阁女子，既没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有了不得的家室，只能期盼着这个隐晦的秘密，没有曝光的一日。
空气一时安静，苏颜妤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一只有些粗糙，虎口带着薄茧的手掌覆盖，属于人的温度，顺着她泛凉的手背流进心口，好像一股坚定不移的力量，支撑起她疲软无力的背脊。
“不用这么悲观。”卿懿笑容浅浅，“扶乩之事本来知晓的人就不多，你生父并不知你的存在，你的生母不知你的所在，江桐更不会对外说出只言片语，除了幕后之人。其实……”
“其实幕后之人也不知道我在哪里？”苏颜妤突然开口。
“是。”卿懿颔首，“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中间竟然多了一环。”而这多出来的一环，又会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走向，谁也不知道。“放心，幕后之人，我会一直查下去的，有任何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桌上的茶水逐渐泛凉，苏颜妤反手轻缓抚摸着秋香色折枝堆花襦裙，双面苏绣挑绣的别致堆花繁复却低敛，她眉眼低垂，轻声启唇，“多谢。”
卿懿收回手，嘴角的笑意有几分俏皮，“小妤儿，我帮了你这许多，你是不是也应该回报我一二？”
苏颜妤抬眸，笑得有几分赖皮，“要钱没有，要色……也没有！”
卿懿假装皱起眉头，打量着对面的苏颜妤，片刻后严肃道，“不图你钱，不图你色，图你人！”
半口茶水呛在喉咙，苏颜妤咳红了脸，还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Are you kidding？你莫不是逗我？”
熟悉又陌生的英文令卿懿有半瞬的失神，随即她肃整神情，郑重道：“这是我的请求，或者说，是我对于我帮助你要求的回报。”
见卿懿的神情不似往常，苏颜妤拭去嘴角的茶渍，亦敛容认真反问，“如果我说我不答应呢？”
卿懿静静看着眼前的苏颜妤，一双静如深井的清亮黑眸漾着咳嗽后的点点水光，双颊绯红，似染上了上好胭脂，她的脊背笔挺，刚才或低沉或悲痛或紧张或惊慌的情绪被掩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往无前的坚定。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呀！”卿懿神色柔缓，拉过苏颜妤的手坐下，“认真你就输了。”
苏颜妤眨了眨眼，微微一笑，“我可从来没输过。”
窗外晴光甚好，穿过新糊的薄如蝉翼的松绿软纱，锐化了棱角，懒懒散在青花玉璧纹凤尾瓶上，瓶内几株迎春，吐着嫩黄，伸展腰肢，一副怡然自得。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不然家里人会担心的。”苏颜妤略坐了坐，起身告辞。
卿懿起身的动作有一瞬的摇晃，她笑着道，“也罢，有消息，我会通过黎老转达给你。”
“多谢。”
待人走远，卿懿支撑不住身体软软瘫坐在椅子上，纳兰衿挽着披风快步上前，将人扶回床榻，口中又是心疼又是焦急，“阿懿，你自己什么身子不知道吗？什么事再急，有你身子重要吗？”
卿懿惨白的嘴角无力拉开一抹，埋头在纳兰衿肩膀轻轻蹭了蹭，就像小猫崽依赖主人的怀抱，“衿哥，我饿了，想吃蟹肉双笋丝。”
纳兰衿搂着卿懿，半哄半劝，“已经让厨房给你备下了，你先休息，别劳神了。”
掖了掖被角，纳兰衿爱怜地抚过卿懿瘦削的脸颊，心疼之意溢于言表，“再过三个月就是子墨子的婚期了，这三个月，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卿懿迎着纳兰衿担忧的目光，温顺地点了点头，轻声细语，“好。”
青时带着苏颜妤穿过小径，走出月洞门，迎面走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袭月华白挑银线暗绣流云交领薄缎织锦长衫越发显得少年清隽冷然。他见青时，站住脚步点头问好，“青时姑姑。”
青时笑着福了福身，“二少爷好。”
少年朝青时身旁的苏颜妤微一颔首，然后越过二人，穿过月洞门而去。
两人交错的瞬间，苏颜妤隐隐闻见一股似曾相识的冷香，极淡、极清雅，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像夏日雨后初晴初晴的空气里氤氲开的浅浅水汽，隔开了自己与外界的所有。
“苏姑娘？”青时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人没有跟上来，转头一瞧，却见苏颜妤正眉心微皱，神情严肃地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
听到叫唤，苏颜妤有瞬间的失神，她指了指几乎消失在翠绿藤萝之间的少年，轻声问，“他是……”
青时颔首，笑道：“是，他是纳兰家二少爷，纳兰子兮。”
行至不多远，卿懿身边的贴身侍女紫葳手捧一套衣裳快步上前，“苏姑娘，衣裳。”
纳兰子兮刚欲走到门前，就见纳兰衿阖门而出，神色忧愁，他止步垂眸，看来是他母亲的病情又严重了。
四月初的风带着微微潮湿的气息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抽长出新芽，在新长成的油嫩嫩的梧桐叶怀抱里，享受春日里最后的柔软阳光。粗壮的树干，被风干起皱的树皮紧紧包裹着，深褐色的树根深深扎进土地，牢牢掌控着自己的地位。
苏家后院，苏颜妤抖了抖手中的衣裳，将它挂在晾衣架上；苏颜沫浇完水，洗净手，脱下围裙，百无聊赖地在小杌子上，双手托腮，滴溜的大眼睛一遍一遍掠过油绿的小菜田。
“三姐姐，父亲母亲这几日都忙什么呢？整日整日见不到人？”
苏颜妤把衣服拉扯平，把最后一件外衫披在晾衣架上，头也不回地回答，“听母亲说过一句，好像是要搬新家。”
“搬新家？！”苏颜沫好似被装了弹簧的机器人，瞬时从杌子上跳起来，双眼亮晶晶的，“真的吗？我们要搬新家？”
“听见搬家这么开心？”苏颜妤弯腰拿起地上的木桶，将它放回杂物间。
苏颜沫笑弯了眉眼，眼里似落了灿烂星芒，“这可是好事！我早巴巴地想着搬！”
“为什么？”苏颜妤关上杂物间的门，疑惑地问。
苏颜沫敛了笑容，伸出手一个一个数了起来，“大哥、二哥考科举，肯定会做官的呀！做官的人不都住京城的嘛！还有，”苏颜妤压低声音，“我听几个婶婶说，顾家婶子之所以不愿意把顾大姐姐嫁给大哥，是因为苏家房子太小，住不下。而且我们家人多，房间少，我看别人家的姑娘都有独立闺房，我，我也想要……”
苏颜妤：……
所以不仅是现在讲究结婚要有房子，古代也讲究？
其实苏家在溪山村已经是不错的了，只是苏家人口确实太多了，苏颜妤和苏颜沫算是比较好的了，苏恒、苏悕和苏憬三人都没有完全单独的房间，且是共用一个书房，温书、写文章也多有不便。
如果能搬，也是好的，只是……
苏颜妤仰头看向沐浴着春光的再次茁壮成长的高大梧桐，逆着光的角度，逐渐开始茂密的巴掌绿叶滤过光影，令人看得不甚分明。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你是谁？我是谁？（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