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火》李青澜

2、第2章

　　谢樾点了点头：“嗯，放学的时候，一时疏忽。”

　　颜在徽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咽了一口水。

　　谢樾忍不住笑了：“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你怎么那么大胆？”

　　“我觉得你不像个坏人。”还有他弓着身，看向自己时，那个刚强到极致而显得脆弱的眼神——像极了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但颜在徽直觉，这么说出来，会伤害他的自尊心。这个人，不喜欢被看透。她顿了顿，补充说：“现在怎么办呢？要帮你报警吗？我妈妈今晚不回来，我只能收留你一个晚上。还有，那个，你明天能不能悄悄地走，我不想给妈妈惹麻烦。”

　　“嗯，那就不用报警了。明天一早，我打个电话让家里人接我回去就行了。”谢樾看向灯光下有点惨白的小脸。

　　“你，家里很有钱？”颜在徽试探着问。

　　“或许吧。不清楚。” 颜在徽的问题，问得有点过于直白。这个问题本身很无礼。但，谢樾就是知道，她只是好奇，想知道一个苦难是如何落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你家里人报警了吗？”

　　“或许吧，不清楚。”其实，谢家非但没有报警，同时也没有同意给付赎金。谢樾被绑在在赖麻子那里已经听到了。他被绑架了多少天？十天？半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们一直给他蒙着眼睛，还不断转移地方。但谢樾知道，他再不逃跑，就完全没有生存的机会了。十几天还拿不到钱，哪个绑匪有这个耐心继续耗下去呢？再拿不到钱，岂不是变成帮谢家养儿子了？因此，今晚趁赖麻子溜出去一会儿，他决定要背水一战，不顾一切地逃出来。他只能自救。谢樾不想撒谎，也不想颜在徽替他担心。他觉得，这个小他几岁的女孩子，会为他担心。

　　“他们跟你不亲？”谢樾语气过于轻描淡写，颜在徽语带关切。

　　“我三岁的时候，妈妈死了，我一直跟外婆生活。等我到了7岁的时候，我爷爷找到我。他说我爸爸和同父异母的哥哥刚刚死去，我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要跟他一起生活。从此，我跟着爷爷和母亲生活。”

　　“母亲？”颜在徽眉头紧皱。这个词语，在谢樾嘴里说出来，太疏离了，压根儿就不是褒义词。

　　“听说，我妈妈是第三者。我的母亲，就是我父亲的元配。”

　　“那……”颜在徽心里泛着酸，说不出什么话。

　　谢樾看了她一眼，笑了。她清澈晶莹的眼神，让他感到莫名的平静。

　　颜在徽抿了抿唇，暗自叹了一口气。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谢樾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安慰的话，她说不出口。于是，颜在徽改说：“哦，那个，时间不早了。那你今晚就睡客厅吧。我的房间在二楼。我先睡了。”颜在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枕头和小被子。

　　她放下后，转身回二楼。当她走到楼梯口，谢樾叫住了她：“喂。”

　　颜在徽转身，看着他。

　　谢樾笑了笑，说：“今天，谢谢你。我身无长物，我的命大概也不值钱。我送你一个名字，好吗？”

　　谢樾笑起来很耀眼。英俊中渗着隽秀，是那种拨开云雾，便看到漫天繁星的清朗。颜在徽也笑了，说：“好啊。”

　　“小甜。”

　　“嗯？”

　　“我以后叫你‘小甜’吧。希望，遇上我，你的命不会太苦。” 谢樾看着她，目光坚定。

　　“嗯，好吧。谢谢你。”颜在徽转身回二楼睡觉了。“阿基里斯。”她的身影即将消失时，这句似是喃呢的话，谢樾还是听到了。

　　是作为英雄的阿基里斯，还是作为悲剧的阿基里斯呢？谢樾琢磨了一下，笑着躺下了。

　　屋里的灯都关上了，但这种生存环境过于狭窄的小城镇街区，从来不缺不请自来的光线。即使关了灯，谢樾还是能把周围的环境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房子不大，一楼是客厅、厨房和洗手间，二楼估计就是房间了。家私都没有成套，似是不断拼凑，而且，都使用时间过长，表面都泛着一层陈旧的光。但，这个小房子极干净。他刚才在洗澡时，发现转身都困难的浴室里，居然一根头发都没有发现。窗台上的植物，客厅上插着的几朵路边的小野花，家里显得生机勃勃。客厅的墙边还有一个高高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而且，不是普通的儿童读物，多是古今中西的经典之作。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个家倒是有点儿孔门遗风了。难怪，颜在徽会在非常时刻做出非常之举。

　　夜深了，他的脑海里，思维不断翻滚。关于明天，关于以后的人生，他不断在思考——出路在哪里呢。谢樾翻了一个身，安静的屋子里，渐渐变了另一个世界。谁家煮了方便面做夜宵，空气里隐隐飘荡进料包里独有的芳香。对面不知哪户人突然打开电视，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依次传进屋里。挨着隔壁的墙传来一下接一下的撞击声。时而，还夹杂着那个“陈叔叔”几声低沉脏话。小街上依稀还有人经过，讨论刚才麻将台上谁的手气最臭，谁赢得最多……谢樾觉得这满满的人间烟火，最是让人心安。他逃跑时一直躁动的心和不停估算的脑袋，终于稳稳地停了下来。极度的疲劳凶猛袭来，不一会儿，他就倦极入睡了。

　　第二天，谢樾是在食物的香味中醒来。他这一觉睡得特别沉，以至于颜在徽做早饭的声音也没有把他吵醒。

　　颜在徽蹲在谢樾的旁边，轻轻地推了他一下：“谢樾，谢樾，起来了。我给你煮了面。糊了就不好吃了。你醒醒，已经八点半了。”

　　谢樾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他慢慢坐了起来，思绪回索自己在哪里。他看到蹲在跟前的颜在徽，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嗯”了一声，然后起身去洗漱。洗手间里已经放好为他准备的毛巾和牙刷。他简单洗漱过后，出来便看到颜在徽在餐桌上放了两碗面。她已经坐好，在等他了。

　　他走过去，看到自己的那碗面特别多，有两根小青菜和两只煎蛋。而颜在徽的面，只有清汤素面，什么也没有。他有点不好意思，便听到颜在徽说：“你将就一下吧。妈妈一周买一次菜，家里没有什么食材。我在阳台上种了几棵菜，昨天我剪过，今天就剩这么两棵了。你赶紧吃吧。”

　　谢樾看着她，“那你呢？”

　　颜在徽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吃下去后，才说：“你是客人啊。这是我们曲阜颜家的待客之道嘛。今晚我妈回来，她会给我做红烧肉。趁热，赶紧吃吧。你今天的事还很多呢。”

　　“谢谢你，小甜。”谢樾不客气了，他确实饿极了。大口大口地吃面，很快两人都吃完了。颜在徽去洗碗，回头，跟谢樾说：“你昨天的衣服我洗过了，再晒一会就干了。”

　　谢樾翻弄茶几上的《论语》，问：“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颜在徽笑了笑：“今天周六呀。”

　　谢樾被隔离十天半月的，还真没留意时间。他站起来，看到玄关上的日历，看到颜在徽在过去了的每一天都划掉。因此，他看了一眼就知道今天是几号。果然今天是一个晴朗的周六。他转身看到还在厨房忙碌的颜在徽，问：“阿姨今天什么时候回来？你待会借我手机打个电话。我尽量赶在她回来之前走。”

　　颜在徽洗了碗，放在沥水盘上，在围裙上擦了手，便在客厅的角落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她递给谢樾：“我妈下午6点下班，回到家可能快7点了。但昨晚她没有回家，我不知道她下午会不会提早一点回来。我上阳台收衣服，你自便。”

　　谢樾接过电话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谢樾看向她的背影，知道这个电话不打完，她估计是不会下楼的。因此，他优哉游哉地去碗柜翻出一个杯子，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他慢悠悠地喝着水，思索了一会，便坐在餐桌旁，拨了一个号码。

　　“嘟~”当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通：“喂。”

　　“我是谢樾，麻烦忠叔让爷爷接一下电话。”

　　“樾少爷！好，您等等。”忠叔，人如其名，是谢樾认为在谢家里最忠朴的人。他的声音有点激动，显然乐见谢樾回来。也是，当年就是忠叔来接自己回谢家。趁着等爷爷的空档，谢樾看着日历，某些数字格上，还有颜在徽稚嫩的标记。“今天记得穿运动鞋”、“买鸡蛋”、“穿礼仪服”，“要值日”……

　　“喂，阿樾？” 谢长民雄迈有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嗯，爷爷。我是阿樾。我现在一个人，身无分文，麻烦您派人过来接我一下。可以吗？”

　　“一个人？”

　　“是的。我自己逃出来了。昨晚，趁绑匪不注意时，爬窗户，踩屋顶逃走了。后来，遇到好人，她收留我一个晚上。我不能为她惹麻烦。”谢樾诚恳地说。说实话，他并不确定爷爷是否还需要把自己接回去。谢家里等着顶替他位置的，大有人在。

　　显然，对方沉默下来。

　　谢樾对于爷爷的迟疑，也不生气。一边等着对方发话，一边开始在脑海里做计划。要是这么快被谢家遗弃，他的如何开始新的生活呢？在他思索自己有什么求生技能时，突然听到对方说：“好。你告诉我地址。我安排人过来。”

　　哦？这么快做了决定。看来谢家里守着的那几个，还真不成气候。谢樾自嘲地想。

　　他告诉了爷爷自己的地址，爷爷告诉他，大约下午2点才能到。天海市离这个叫白春镇的地方，还真有点儿距离。不想惊动别人，就不能开直升飞机。开车走高速，大约也是这个时间。谢樾算了一下，确定爷爷这次是真的打算接回自己。

　　他放下电话，站在楼梯口向二楼叫了一声：“小甜。”

　　“哎~”

　　一会儿，颜在徽的脚步声传来。“大约你家人也要午后才过来吧。阳台上还有几根葱，我们中午鸡蛋香葱炒饭吧。”

　　谢樾站在楼梯底，抬头看到颜在徽左手捧着他的衣服，右手拿着几根葱。她笑容晏晏地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那个随意的样子，谢樾觉得她却美好得像个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