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恋人》胡辰浩

2、2

　　我终于真正，来到了大漠。我走近这片沙漠，黄色的沙粒被风吹进我的头发，我的衣领，我的眼睛。我一摸嘴巴，连嘴唇上的纹路都是细细密密的沙子。我找了好一会，才在那一排铁皮屋里找到我租下的房子。站在门口，我反复确认，才走上前敲门。

　　一个中年妇女给我开门了。她的手挨着门框，粗浓的眉毛微微折起，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朝我看过来，没有丝毫不适。想来对这种情况已经十分轻车驾熟。我向她简单说明了一下，她上下打量我，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和不太熟练的英文表示，因为我迟到了，如果要按原来的租金，她只能租给我三天。而我原来约定的是七天。我想了想，觉得也可以接受，于是就这样在那间屋子里住下来了。

　　我打开那间铁皮屋的生锈的铁门，下意识地闭了下眼。想象中的堆久而成的粉尘，没有迎面扑来。我睁开眼，眼前是一应俱全的起居用品。褐色皮沙发有点破，厨房连着小客厅，卫生间是独立的。客厅里有一条小凳子和一张小桌子。墙上的白漆已经发黑，有些掉在了地上，没有人打扫。

　　我看向厨房，有锅，还有个冰箱。我走过去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水渍和冰凉凉的水汽。电已经通了挺久。

　　从医院那边过来，我只买了一点淡水，却没有买什么食物。如今临近中午，头顶太阳要撕裂这片沙漠一样放着热，我实在懒得再走去一次买东西。于是我又敲开了那个女房主的门。我租的屋子就在他们旁边，很近。敲了一下，门似乎没有关上，轻轻开了。没有什么气味，这屋子一定是经常通风。此时外头阳光太烈，屋里就显得比较暗了，但是很整洁，什么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就是地上乱丢着一些瓶瓶罐罐和纸板。我站在门口，外面的光照在身上都是九分的热，屋里终究是凉快的，依我感觉，就四五分的热吧。我身前和背后不一样的温度，让我分外觉得是个人。

　　突然，在门左侧斜上方的地面上，一个墨绿色瓶子别人踢了一脚，然后，咕噜噜地一路畅通地滚到了我的脚前。我抬头望过去，居然看到了塔森。他的眼睛在暗里像猫的眼瞳。我一愣，待他一点点出来了，我才看清他。他好像是刚刚洗完澡，上半身裸露，穿着沙滩裤，头发很湿，有几根触到他的左肩膀上，他的右肩还包裹着白色布条。我回过神，别过脸去不看他。我一转头就半面侧入阳光里。我听到他拖鞋啪嗒啪嗒慢慢地朝我走来。我听到他喊了句英文wait，我再抬头，看见他端着一个盘子朝我走来。盘子上有一块晶莹的绿色的果冻一样的东西。

　　我问他为什么出院了。他磕磕绊绊地向我表达了，这是他的家，因为很近，而且也恢复得很好，就回来住了。世界很小，我从前是不相信的。我朝他微笑，指指他肩膀上的伤，提醒他洗澡还是要小心伤口的。他咧嘴，像个大男孩一样笑起来，眼里的星星碎开了。他问起我的伤情，我很感激，他救了我，还在这个异国他乡给我这样的关怀。他把盘子递给我，我这才想起我是来买菜的，就问他有没有多下的蔬菜。他用手势让我等一等。没一会儿，他拎着两袋菜走出来了。蔬菜被塞得满满的，水灵灵的，扑到袋子外面了。我噗嗤笑出声来，这么多蔬菜，房租都算免了。他看着我笑，觉得有些不解，只是脸又微微红起来。我偷偷把钱放在一袋里，拿起另一袋朝他挥手，再见。

　　走到隔壁，不过几步远。我拿出塔森给我的菜，一点点切碎，下锅焯了以后，拿出沙拉酱拌着吃了。还有他给我的那盘冰凉凉的东西，软糯得十分可口。饱腹以后，睡意就很清晰地袭来。人真的是这样，吃了就想要睡。外面阳光依旧很盛，其实没有一点风，但是昏昏沉沉，也有一种很懒惰的舒服。我沾了枕头就睡过去了。中途，我曾经被饿醒，可是睡意实在太浓，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很久。

　　再睁开眼，我是被冻醒的。饥饿感已经没有了，省掉一餐晚饭。我穿上我的带来的毛衣，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跑到外面去看撒哈拉的黑夜。今夜星星很多，月亮不见踪迹。我看到房里有一把梯子，拿来放到外面，气喘吁吁地爬到楼顶。这里一点也不高，可是就是有说不清的辽阔。面前就是撒哈拉，她在睡着。今夜数星星入眠，不会寂寞。

　　塔森！

　　他远远地从沙漠那边走过来，从一个小点变成了隐隐绰绰的模糊人影。我认得出他，因为他依然和中午一样，上半身没有穿衣服。我笑自己，却仍然和他挥了挥手。

　　他身姿矫健地几步就走了上来，在我身边坐下。错位看脚尖下，是火光点点。我问他冷吗，他摇摇头。我搓搓手，看向远方。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宁静如撒哈拉的黑夜。我有好多话想说，说开心，说寂寥，说圆满，说今夜月的缺席，可我身边只有一个塔森。我干脆拿出手机把话全部翻译给他看，不管翻成什么模样，我迫切地想要有人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他看了，果然一句话也没有讲。我又有些后悔了，于是和他说我要下去了。

　　他走在我前面，几步下去以后，我听到悉悉索索一阵声音，再去看那原来安放梯子的地方，已经空了。我知道铁定是他捣鬼，生气之下居然说了句中文。他当然是听不懂，只是站在梯子的地方，仰头看着我。就算是黑灯瞎火，我也可以辨出他脸上的笑意。我小心翼翼地把半个身子挪出去，半只脚在铁皮屋边侧摸索，偶尔掀起沉闷的钝的声音，在夜里被无限放大了。我正在估计，这个高度把另外一只脚放下去，再双脚一起跳下去……

　　一只手很有力地拽住了我的腰，我还没来得及惊呼，他把我轻轻一扯，我就旋转了四分之一圈——他把我拦腰抱下来了。我脚已经触到地面，只觉得腰间一松，他立刻放开了我。

　　我没有再理他，径自走回屋子里去。撒哈拉的夜会长吗？我看到他就站在屋外，一双眼深深地望进来。如果是长夜，大概数星星也会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