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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哈拉下雪了。
一望无垠的黄色被上帝还是天使眷顾,有幸沾染了这世界上最纯洁的颜色。从此撒哈拉也就不是那个万年不会变的模样,那些深沉的,亦或是浅淡的流淌的沙粒,和天空中纯蓝而至白的冰冷的水,静静拥抱。
可是撒哈拉是桀骜的,即便是蓝天的亲吻,也不能驯服她的。那些藏在银毯下的火热的沙粒,有星火燎原的意念,这一时的光亮,是世人赞叹的,但是她们最终都会毁被掉的。
我突然抑制不住地想要去撒哈拉。这个念头像杂草一样疯长,在我本来就荒芜的心头长出密密的生命,像藤蔓一样紧紧攥着我。三毛说撒哈拉是她命中注定的归宿,于是义无反顾走向大漠。面向现实的花朵,我知道撒哈拉的荒芜不属于我,命里,我也是注定要在红尘里凋谢,可是我得去。
我今年二十六岁,看上去我好像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耗费,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我要结婚,我要生子,我要拼命赚钱去养活老小,到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去看看我心爱的撒哈拉?张爱玲说,你还年轻吗,没有关系,过几年就老了。我想把我最美丽的一面留给撒哈拉。
于是我拿出我这几年所有的存款,不顾家人的反对,只身一人踏上走向撒哈拉的路途。你见过耶路撒冷哭墙前虔诚的教徒吗?我本来是个囚徒,可是我自认为,我就走在朝圣的路上了。
我的家在十八线的小县城里,我坐火车跑到北京,再转机到突尼斯。兜兜转转很多天,可幸我最终在突尼斯登上了飞去撒哈拉的小飞机。坐上飞机的那刹,连日奔波的困顿才猛地席卷来——那就像,在外多日,最后终于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一样。
飞行员是个西班牙小伙,在撒哈拉长大的,叫塔森。他有点腼腆,这和很多外国人不太一样。他见到我的第一面,拿着飞行帽,笔直地站在小飞机外,麦色的皮肤充满活力,一双湛蓝的眼睛不言便有无限深情。风微微吹乱他的黄色头发,他仍然我看着我,看着我走进飞机,他十分端正地朝我行了一个礼。我看着他,不觉被这热情感染,微微一笑。彼时我们还未进沙漠,我却自他背后的夕阳,品出了沙漠的辽远和寂静。
当我的眼前渐渐出现了沙漠的影子的时候,我的心情一时真的难以言喻。只想把这世界上最美丽和开心的词语,全部托盘赠给我眼前的这个撒哈拉。她是温柔的,不管她曾经吞噬多少想要征服她的冒险者,不管她的柔情是否只是在夕阳下默然展现。我看到血色夕阳下她绵延千里的身躯,平静绵软,无风就没有一丝波澜。她好像在轻轻呼唤我。谁听得到?我只顾沉醉在她给我编织的梦里了。
突然,随着那火红的落日余晖一起涌来的,是一股炽烈的气流。我感觉我被火热包裹了,抬头看到塔森一手紧紧控制着方向,一边转过头来朝我大声吼着什么。
我听不懂他的话。看看四周,发现火已经熊熊地着起来了。我们快要落地了,机尾却是一片火的颜色。那火就要吞噬过来,我顿觉一阵天旋地转,不敢睁眼,身体好像碾过一片玻璃地一样疼痛,我只会紧紧抱着脑袋。来之前我没想过会出这样的事,只是一心扑在撒哈拉上,天昏地暗也不管。如今真的陷入困境,我却有点害怕了。人的意识还在一刻,就不会停止胡思乱想。我没有想到,这片沙漠,竟然会成为我的葬身之地。
眩晕感还在不停地袭来,我拼了命要睁开眼,勉强才可以睁开一条缝隙。我感觉到一双手将我紧紧抱住,一只眼所能看到的范围之内,是和夕阳沾染成一体的鲜艳的火红。灰色的烟滚滚的从我眼前升起,切断那一片血红,竟然显得无比残忍。眼角,有一片熟悉的黄色。是塔森吗?我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只能感觉到一股湿濡感。他的头发被染成了金色。我可以感觉到,他在用力把我往外面拖。可是他趴着前进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倒在我的肩膀上,一动不动。我可以模糊感知周围,却实在没有丝毫力气再走一步。当眼前模糊地出现一大堆人的时候,我才朝着他们向我们奔来的方向,几不可闻地喊了一声:“救命……”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所简陋的医院里。护士操着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的本地话,叽叽喳喳地问我问题。我只是摇摇头,用英语和她勉强交流了几句,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降落时遇到小飞机油箱燃烧,获得了免费住院资格。
我问她塔森在哪里,我只能知道他伤得比我严重,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塞了她一把随身带的小扇子,好让护士告诉我塔森的情况。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就剩下我一个了。我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活泼地跳进我的屋子,细细碎碎的斑点安静地散落在地板上。光影明暗。我竟然有种重生的后喜之感。再躺了几日,因为伤得不是特别重,又无人认识,颇觉得无聊。
两天后,护士告诉我塔森醒过来了,恢复得很好。我问她我是否可以去看他,护士同意了,带我去了塔森的病房。他躺在病床上,黄色的发丝略微凌乱地散在白色的枕头上。他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向这边看过来。他这一微微侧头,眼中的碧蓝就荡漾开了纹路,像塘里微微的波澜。他看到我,好似是微微吃了一惊,随后朝我一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红。
我站在他床边,深深向他鞠了一躬。他救了我的命,绝对受的起。他似乎也没意料到,连声说了什么。我坐到他旁边,因为不通语言,也不知道说什么。这时正好又是个黄昏了。窗外就是买淡水的站点,再往旁边看,是一家家具店。若不是地面上不时有堆积的厚实的沙堆,这里和城镇,没什么太大区别。风轻轻起的时候,带来了一些细小的沙粒,还有一并涌进来的喧嚣的人声。我正要替他关上,他却摇了摇头。离开前,我用英文说,我会经常来看他的。
我第二天办了出院手续。买了一些淡水往远处的沙漠走去。我在那里百般托人才租到了一个临时可以住的屋子,不知道这里的包租婆会不会原谅我的不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