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华》Mango芒果味儿

6、第六章

　　温香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杜衡扶到他的住处。哥哥瘦的紧，并不重，温香觉得她都可以将哥哥拦腰抱起来。主要是他生的高，身上又全是遍布的伤，温香怕弄疼他，才费了些许气力。

　　杜衡的住处是那位叫来福的太监告诉她的。
　　做杂活的奴仆都是几人几人地挤在一个屋子里，休憩的地方是一条长榻，睡觉时奴才们排成一排，每人一小块空位，井然有序地睡在榻上。但杜衡不睡那里，那里没有他的位子，据来福说，杜衡的憩所在柴房里。
　　温香轻推柴房的门，随着房间的小门悠悠打开，里面的景象落入温香眼里。
　　这果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柴房”，房间里四分之三的空间被柴火填满，只剩角落的一小块空地铺了一些布料。幸好这柴房有些大，同时容下两人也仍有许多余地。
　　温香环顾一周，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这房里没有被褥，没有枕头，甚至连这简易的床榻也是细小的柴梗子铺就的。
　　哥哥这段时间都是这样过的吗？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又开始泛酸。

　　她将杜衡扶至墙侧，使他的身体有所依靠。温香观察，哥哥的疼痛主要来自于背部的伤，因为在她短暂的十几年记忆中，哥哥或站或坐，背都是直挺的。而她刚才扶他进来，明显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看来是疼的很了，却强迫着自己挺直着。
　　使杜衡靠好后，温香打算收拾收拾他的床铺。她掀开零散的布料，用手掂量了一下床铺的厚度。
　　厚度足够，但这柴梗做的床铺太硌人了，平时可以勉勉强强，但哥哥受了严重的伤，睡这种铺.....怎么能睡？
　　还是得弄点棉花来。温香在心里默默道，只能先让哥哥将就一晚了。

　　于是她又把布料重新铺好在柴梗上，想将哥哥扶到床这里，查看一下他的伤势，顺便让他说说家人的情况啦，他这段时间在宫里都做些什么，她对哥哥姐姐的思念啦，云云。温香这样想着，向杜衡走去，伸手作势要扶他，却被面前的人制止了。
　　“姑娘止步。”杜衡微低下头，此时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混沌，过度失血使他的皮肤泛着病态的白， “姑娘做的对于小人而言已经够多了。”
　　被他的言语搞的一愣，这是什么情况。哥哥他.....不认得她？
　　温香看着面前的男子，衣袍早已被鲜血染红，湿漉的长发散落垂至腰间，凤目微阖，汗珠从额上渗出，顺着下颌缓缓流下，消失在衣领里。除了瞳孔和发色是黑的外，整个人就是红与白的调色盘。刚刚那太监泼在他身上的水未干，混着血液的粉色的血水随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地上，一滴一滴，在这静谧的空间中发出毫无章法的滴答声。

　　温香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莫不是她认错人了？不可能，她问过来福，他就叫杜衡。虽说她与哥哥是很长时间没见面了，但这身形和气质，就是杜衡没错。
　　那是，哥哥没认出她来？温香越想越觉得是。毕竟，她和哥哥是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她与哥哥最后一次见面她正处在发育期，身为女孩子，一下就长变了很正常。她前世做留守儿童的时候，她妈妈时隔一年回来也差点认不出她。亲生母亲都认不出来，何况义兄。再说她在温府的时候，也是按小姐身份养着的，现在只是奴婢，就像阳春白雪之与下里巴人，恐怕气质都不同了。
　　温香叹了口气，想明白了。于是她心下了然。正准备说“我是温香”的时候，看见面前男人虚弱的脸，她突然说不出来了。

　　她仍记得当她知道哥哥成了一个阉人的时候的感觉。她压抑不住自己直接在他面前哭了出来，只是那时她赶着办事，来不及去细想。后来她也有意避开“哥哥变成阉人”这个事情，只因她不敢面对。
　　说实话，打心底，她是厌恶太监的，他们的身体被残忍地割下一块，心也因此而扭曲，古来给皇帝吹耳旁风的，太监比起妃子犹盛，因此，她瞧不起太监这种人或者说是这种职业。
　　但是她对哥哥的不敢面对不是来自他如今阉人的身份，而是来自他成为这类人前所遭受的苦难。
　　她不敢细想哥哥的痛，每次想起，她的心就疼的仿佛被挖出来，再拿刀子捅上密麻的窟窿。

　　温香从来都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管她是被丞相老爷赐予“温”的姓氏，还是她在温府这么多年所获得的宠爱。皆是来自于她是温府童养媳的身份。

　　她在这个世界是作为杜衡的童养媳而活着的。

　　建帝闻人夷在母妃去世后，与亲妹妹尚且还是宫中不受宠的皇子与公主时，认识了丞相老爷，丞相老爷年少时便天资聪颖，是祈国最出彩的郎君。年轻的老爷欣赏茕茕孑立却不自厌自弃的建帝，于是两人逐渐交好。
　　老爷有惊世之才，又加上年轻气盛。在建帝母妃被打入冷宫，建帝沦落到被奴才欺辱时，许诺建帝：
　　“跟随吾，五年以内，吾必将尔捧至祈国最尊贵的地位，祈国上下翻云覆雨，不过尔抬掌间。”

　　后来闻人夷真的当上了皇帝。在温肃向他许诺的第四年。
　　年轻的建帝高兴极了，给了老爷仅次于他的丞相之位，取消了左右丞相这一叫法，将权力集中在老爷手里。还将从小与他相依为命的妹妹嫁给了他。
　　皇帝登基大典与丞相娶公主同一天进行，而祈国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当时举国欢庆，热闹传遍大江南北。

　　就在老爷与公主的婚礼进行到尾声，对建帝行礼时，公主跪地，高呼：“臣妹叩谢皇兄。”而身旁的老爷却站着不跪，只笑看着建帝言：“吾敬谢皇恩。”
　　据说当时皇帝脸都僵了，公主冷汗都下来了。

　　是的，丞相老爷这么多年，从未跟建帝下跪行礼过，且到死都在建帝面前以“吾”“尔”相称。

　　婚后的老爷和公主非常恩爱，但是公主年轻时受宫里的迫害，身体受了损，迟迟未孕。老爷遍五湖四海到处求医，求天地至宝的药材，给公主调理身体。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公主快到不惑之年时，终于怀上了孩子。可老爷却不愿意了，因为公主的年纪已经有些大了，他害怕出什么事，公主却要坚持要生。
　　那一胎生的艰难，因为是双胎的缘故，比常人更多了些危险。公主硬是凭着点意志力生下来了。
　　那一对孩子便是丞相府的大小姐与二小姐，她与哥哥的二位姐姐。

　　一家人其乐融融，丞相老爷更是与公主结婚多年也恩爱非常。
　　于是后来十分不意外的，公主又怀上了。
　　老爷还是不建议生，公主仍然一如从前的坚定。老爷经过了那对双胎，态度便也没那么强硬了。
　　想是没事的。

　　可这次天不遂人愿，生产时公主难产，生了几天几夜，孩子生下来了，公主力竭，不久也去了。
　　后听说丞相老爷自那时起便像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