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华》Mango芒果味儿

5、第五章

　　温香被她盯得直犯恶心。
　　她知世人皆爱看黄钟毁弃，明珠蒙尘，纵然这于他们并不相干。而他们也多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正义，为的只是当美好的事物破碎之时，可以鼓掌说：
　　“看，这家伙终于和我一样了呢。”
　　于是他们兴高采烈，乐得开怀，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快感。
　　就如同面前这个卑劣的阉人，他只是所有想踩杜衡一脚的人的缩影，以后的未来，还有千千万万的人。
　　她得强大起来，她得保护哥哥。

　　温香来时便早有准备。
　　她回望这太监的目光，眉眼低垂，缓步走到他身侧，低语道：
　　“公公可随我来。”
　　太监听了这话，心想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高兴的情绪使得他的嗓音变得愈发尖细：
　　“姑娘先请。”

　　女子走得快，未看见身后一缕缠绕在她背影的目光。
　　目光的主人正用全力爬起来，他想离开这地面，他想坐在身侧的板凳上，他想要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一点。
　　他的手指插在污泥里，背上的痛楚使他的身体不可控制地抽搐。
　　接着他曲着一只腿，想让腿部的力量和手臂配合把自己的上身撑起来。巨大的疼痛让他不停的喘着粗气。
　　终于，少年的手肘撑在了凳面上，正当他准备再加把劲时，不知谁又给了他一脚。
　　闷哼一声，他再次倒在这泛着臭味的稀泥中。
　　暗红的血从少年嘴角渗出，晶莹的眸中带了凄凉的痛楚。血水与汗液随着身体的颤动流进土里。
　　他不再动了。

　　温香将这太监带到拐角处，背过身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布包。她解开布包的结，里面赫然躺着几锭沉甸甸的银子。
　　太监的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
　　“那叫做杜衡的罪奴与小人的渊源公公也已经知晓。”温香捧着银子的手微微抬高，“如今他们家又遭了这样的报应，小人与他相识一场，在这宫中，于情于理都该帮衬着些”，“这是小人从家中带来的所有的积蓄，还望公公笑纳。”她对视着这太监的眼睛，目光流转，言辞恳切。
　　“除这些微薄之物外，日后公公有什么用得着小人的，小人也必定竭力报答。”温香说着说着要去摘自己的耳坠，却被这太监制止了。
　　“姑娘别，咱家本是一个阉人，要一个姑娘的首饰作何用？回去之后掌事姑姑发现你将公家的首饰弄丢了，要罚姑娘你多做些活，咱家可是要心疼的。”他微皱着眉头，别着眼睛，看着好像真的怕温香耳坠丢了挨罚一样。可事实上只是他嫌恶宫女的首饰值不了几个钱。
　　温香闻言腹诽，真是个小人。贪得无厌不说，这一来二去间连自己的称呼都变了。本都是这宫中最低级的奴婢，没甚职位的太监在她面前自称“咱家”，言语中就故意压了自己一头。不过听他这口气，这些银子他已然动心了。
　　也罢。为了哥哥，也只得跟这恶心人的阉人搓磨搓磨了。
　　“可小人还想做些什么报答公公，该怎么办才好？”
　　“报答不敢当。咱家是感动于姑娘这重情重义的赤诚之心，”太监顿了顿，复言：“不过这.....不知姑娘进宫这么段时间，每月的月俸银子可够用的？”
　　好家伙，原来在这里等着呢。温香心里把这不要脸的太监骂了千把遍，只恨不得她爹和丞相老爷把这人给带走。
　　不过她再怎么腹诽，也不敢表露在脸上。

　　“公公果真是公公，料事如神。承蒙皇恩，小人有了在这宫里为主子们做事的福气，主子体恤奴婢们，每月都有不薄的月俸。怪只怪小人没本事，没有出去花这银子的机会。”温香垂着头，假装自己真的不配。
　　“不如小人将这每月的月俸银子给予公公，让皇恩有可用的地方。”
　　“这怎么使得？月俸银子那是圣上的恩赐，每人独一份的，姑娘将这恩赐给咱家，日后有人问起来该如何？姑娘可是要陷咱家于不义？”说着太监露出惊慌的表情。
　　温香想，这阉人也太能了。
　　“怎会？银子在公公手上，才是去了它该去的去处。在小人这里，纯属浪费了。若有人问起，公公只管说是小人自愿的。”
　　“既如此，那咱家也不推脱了。银子在姑娘身上或许没什么用处，在咱家这定然要它发挥最大的效用。”这太监说完朝着温香颔了颔首。
　　想来这些条件是说成了。

　　“言尽于此。姑娘，咱家还有事务在身，便先走一步了。”
　　“今日之事多谢公公，公公慢走。”温香对着太监的背影行礼，直至太监的背影远去她才离开这地方。

　　她终于可以去看看哥哥了。
　　她从这拐角一路小跑到院门前，行至伏在地上的少年跟前停下。
　　这块空气中弥漫着恶臭。
　　少年的手指深陷在被水浸湿的泥里，瘦削的肩和脊背随着嶙峋的身体而不时地阵阵抽搐。
　　温香弯曲了膝盖，跪在潮湿的地面上。她将少年的手指从这污泥中抽出，轻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少年肿胀的指尖由此暴露在这阳光下。
　　头顶传来女子极力压抑至哽咽的声音：

　　“我来了，哥哥。”

　　他的身躯是彻骨的寒凉，触到柔软手心的指尖却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