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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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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温香寅时便起身干活,主子们的衣服更要仔细用心地洗,即使她没吃早饭,将那一叠一叠的衣服洗完,也已日上三竿。她准备去监栏院找那姓杜的太监,心中难捱激动。
温香跑进自己的房里,坐在床上,将早上的馍馍从怀里掏出来啃了几口,吃完后便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
温香端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会,见她又从枕头下拿出一块帕子,将帕子缓缓打开,原来里面躺着一小盒胭脂。
今日得要装扮得好看些。她这样想。
温香把帕子卷好,揣在怀里。跑到一处水池旁,见四下无人,又小心翼翼地将帕子从怀里掏出来,掀起手帕,拨开了胭脂盒的盖子。
这可不能掉池子里了。
温香看了看盒里殷红的胭脂,低眉一笑,双颊不禁染上了两枚酡色,竟像刚施了胭脂似的。
她用手指粘拭了些胭脂,就着水中的倒影,在脸上涂抹起来。铜镜是贵重的玩意,她一个小宫女自然是没有的,只能就着这池水。胭脂虽算不得贵重,可也得托人去宫外才能买。这盒胭脂,是她及笄时,三姐姐送给她的,胭脂隐隐约约浮着不知什么花的暗香,她也不知道,总之很好闻。这盒胭脂她珍藏着没舍得用,进宫搜身时,她用了些法子,那些婆子们也没将她搜出来,倒是后来掌事姑姑看见了,但看着是个无伤大雅的玩意儿,就随她去了。
她将胭脂施了些在嘴上,虽说这不是口脂,但少涂些应当没事吧。温香心想。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啊,水倒映不出颜色,只能看清楚有没有涂歪。
温香掌握着指尖的力度,应该差不多了吧?
温香又回到房里,重新梳了发髻,钗上簪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袍,再看过去,虽不至光鲜亮丽,但也不失清爽端庄。
温香用手拍了拍自己整洁的衣服,高兴地笑了。
此时春婵揣着俩馒头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温香这如沐春风的样子,便也笑道:
“你早早的干完活就跑了,我当是去哪了,原来是躲在这痴笑啊”春婵戏言。
“有的人呐笑着笑着连饭都不吃了,幸好有我,诺,菜和汤都没了,只给你拿了两个馒头来,你将就着吃吧。”春婵将手里的两个馒头递给她。
“哎呀呀,多谢我的好姐姐,妹妹改日发达了一定不忘你给我留着这馍馍的恩情。”温香如那江湖壮士双手抱拳行礼道。
春婵被她这副模样给逗笑了,却也陪着她演,便还礼:
“如此,小女子就先谢过公子了。”
两人对视良久,遂捂嘴偷笑。
春婵看着她笑靥如花,灿烂夺目。疑惑道:
“阿温,你怎与早晨变得不一样了些”
“那不如姐姐说说。哪处不一样?”温香有些难为情。
“我也不知哪处不一样,总之就是不一样了。似是.....变得好看了些” 春婵直言。
温香更加羞怯。
却脑子一抽,想起了什么,往外望去,已是中午了,温香气急的敲了敲自己的头。
“姐姐先不到这跟你扯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温香边收拾东西边道。
“今日我晚些回来,若下午还有活就劳烦一下姐姐了,妹妹明日再感谢你”。
春婵还没来得及答应,但见这丫头已经跑远了。
温香来到监栏院门口。只见监栏院的大门大敞开,任何人都能随进随出,下人不像主子,他们工作的地方,就像她们的浣衣房,连个看大门的都没有,方便传召,方便办事,也方便撵人。监栏院是太监们集中住宿的地方,但并不是所有太监都住在监栏院。事实上,但凡有实职的公公们,就连各宫的洒扫太监,都住在其当值的地方。监栏院的太监都不叫太监,叫小黄门,一般就是刚送进宫的,净身不久,还没经过仔细|言周|孝文|,因此,他们被分配到各个地方做苦力,只能干些杂活,抬轿,巡夜,看门,倒马桶之类。大早上的院里冷冷清清,这是晨间太监们都去各自的地方干活儿去了的缘故。
不知道他在哪里呢?
她该到什么地方去找他?
温香无法,只能大了胆子去敲门,即使监栏院的门开着,她也不好贸然闯进去,虽说没什么不妥,但在宫里,一个宫女去敲监栏院的门,除了公事,便只有私事了。温香弯曲两指,以恭敬的姿态叩着门板。虽只是找人,更有礼些总是让人舒心的。
“值班的公公可在否?”她探出头,便叩门边道温香后来又喊了几声就停下了,打算在门口等等。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从院里走出来一个老太监。她看见这人微微佝偻着背,不过脸上倒看不出年纪,心想这应该就是值班的公公了,资格老的太监认识的人也多,她多半就认识哥哥,知道他在哪值班。想到这,温香随即就咧开嘴,迎了上去。
她正准备开口先打声招呼,再说几句好听的讨这人欢心,还没等她张嘴,对面就直接来了一句:“姑娘是哪个宫里的人?莫不是哪位主有吩咐?”她被问的一愣,温香想我不是哪个宫里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宫女,心觉得这人真是直截了当,那索性我也直接一点。
“不瞒公公,我来这里是有一些私事。”听到“私事”二字,太监脸上便多了些许玩味。
私事?太监和宫女能有什么私事?还不都是那档子事?
入宫服侍主子的宦者,和当不了主子的宫女,深宫庭院中难捱孤独寂寞,结伴而行的这种事,已是见怪不怪。祈国的皇帝在政事上狠戾决绝,却在这种事上颇具慈悲,他满不在意的态度,好似怜悯这些奴才们,于是施舍他们予恩惠。
但即使这样,身边也没有传来什么太监谋得个对食的消息。有也多是宫里年老的,有点权势的太监和无依无靠的宫女。像他们这种小黄门,自身都难保又怎顾及他人,因此从来是没有人理会的。
他开始细细打量这宫女。来福作为曾经伺候过嫔妃的太监,虽说没呆几个月,后来还被打回监栏院了,但也是确确实实见过几位美人的。面前来的这宫女,雪肤乌发,长眉杏眼,简易的发髻也难掩秀色。
是个美貌的人儿。
她脸上与嘴上的红和发上的花交相辉映,给清丽之余添了些艳色,那红便是贵人们所爱的“胭脂”吧?来之前还有细细打扮,果然是来找她与她作对食的情人的。
真可怜。
他想。
温香早就被他上上下下打量的眼神弄的不自在,正准备说些什么话打断他的目光。这太监却突然开口了。
“姑娘找谁?”
“啊....我....”,这人说话也太直接了些,搞的她措手不及,来不及反应,“请问公公,院内可有一位名唤作杜衡的公公?”
“杜衡?”他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这女人说的是谁了,“那罪臣家的小子?姑娘可是他的.....?”
温香听及此人说“罪臣”,又看到他古怪的眼神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心中难受。却仍旧摆出一副堆满着温和笑意的脸。只是那笑意虚浮脸上,不达眼底。
“公公说笑了,旧时父辈皆为故交,我与他不过相识。但我父亲交代我,丞相府此次虽罪有应得,但我也该来看看他故人的公子。”温香在心里默默地给丞相老爷和他爹三叩首.....她这也是没有办法了,要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哥哥。
她这句话说的既好听且滴水不漏,又撇清了关系还显示出自己重情重义。听得来福暗叹自己想错了人,刚刚还用那种眼神看人家姑娘,又觉得自己果然生来就该是卑贱的人,都成了阉人还想着那种事,思想太过龌龊不堪。在心里把自己恶心了百八十遍后,随即正了颜色对温香说:
“他就在院内,姑娘可要随我进来?”
找人找得这么容易是她所没想到的。突如其来地邀请让温香有一种喜从天降的感觉。
她或许马上就能见到哥哥了?温香这样想着,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么热的天气,她额头上已覆了一丝薄汗,不知道两颊的胭脂有没有花掉?快要见到哥哥的激动心情和事情的顺利进展使得她几乎要笑出来。不行不行,冷静点。温香用力掐了把自己小臂上的肉,迫使自己沉着一些。
只是这喜悦还未袒露于那人前,还未来得及现于这灼热的阳光之下,便已被一盆水从头到脚浇熄地彻底。
他的哥哥就在这监栏院的大门之后。
一个小太监提着一桶水直泼在杜衡身上。
“你太臭了,熏得这院里难受,我浇桶水给你洗洗。”
水流随着凌乱的发丝倾泻而下,他端坐着,手里还拿着个木刷。
“继续啊,怎么停了,还有这么多没刷完呢”边说边用脚做着推搡的动作。但无论这小太监做什么举动,他都不肯再动,只低下头随人摆布。
和那天的情形一样。
温香此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燃烧起来,伴着这个太阳,人都要冒烟。她气极了,话吐出嘴给别人的却仍然是一张含笑的脸。
“小人进宫也有一段时间,竟没听说过监栏院什么时候还多了洗刷恭桶这样的差事?”温香是对着这个小太监说的。
小太监从小就被家里人送进宫来净了身,便是如今呆了许多年年纪也不大,按资历却已经是宫里的老人了,又因为他机灵懂得规矩,因此一直留在监栏院里|言周|孝文|刚去势的太监。他这份工作虽说轻松,也不必伺候谁,而且经过他言周孝文的太监分配出去时,为了分一个好点的职位,还总要讨好讨好他。
其实也算得上是小半个主子了。
但缺点便是终日离不了这监栏院。他此时看见一个美娇娘对着自己说话,觉得被这太阳晒的烦躁的心情都清爽了大半。
“小人不才,方才姑娘在院门口说的话,小人都有听见。姑娘的意思小人都明白,你与这罪奴相识一场,想来是见不得旁的人对他打骂”这太监微躬了躬身子,朝温香继续道,
“这本是人之常情。可这是要交代到贵人面前去的人,他到时服侍哪位主子,什么时候主子要他办事了,他在主子面前硬挺着身子,不肯办,那要怎么办才好?”
说完转过身去对着杜衡背后的伤口直直地踹了一脚,使得他直接伏在了地上,接着道:
“所以小人的职责便是教导好他们。儒士墨客虽为文人,却与那莽汉匹夫比之,更难以驯服,又遑论像那某些曾经被人捧到天上去的人物?”
“因此对于这种倔骨头,必得要打碎他们的筋骨,折断他们的脊梁,将他们|足柔|足蔺|在泥土里,使其永世不得翻身,这才是言周孝文好了,才敢放在主子面前”。
“姑娘,可明白了”?
这太监说完,直起了身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温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