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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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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千秋回到城西宅子时已是近打二更的时侯了。
解沅坐在堂前正对门口的太师椅上等他回来,慢条斯理地沏了一壶茶,转眼便见他跨入大门。
傅千秋的脸色不大好看,人也略显狼狈,唇色惨白,一身青衣已溅上星星点点泥浆,泥土凝结成块状,一眼便知沾上已久。
与傅千秋一同被注意到的,还有他怀中露出一个小小边角的羊皮卷,那羊皮卷材质上乘,角落处做了一枚小小记号,是一瓣紫薇,解沅只一眼便心下了然。
他若无其事地随手将帕子递给傅千秋,问道:“下邳那边有动静了?”
傅千秋心知徒弟耳聪目明,凡事瞒不过他,便叹着气坐到一旁的花梨木雕椅上,抽出怀中的羊皮卷随手扔给解沅,哼笑道:“还能有我什么好事不成,不过是无事托大,有事低下。”
解沅只稍稍扫了几眼,确认不过是傅千秋的家事后便不再多问,“回去多久?”
“许是半月,也指不准三年两载都回不来,就照着那边的尿性,怕是少说也要小半年,”他话锋一转,“这边你要如何?这赵辑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你杀他一子,他便灭你满门,万事多加小心。”
解沅漫不经心地应他一声,复而嗤笑,“灭我满门?我这满门,可不是灭得一干二净。”
解氏独这一脉,可不是灭了个干净。
傅千秋心知此事不便再提,便重挑了个话茬:“那赵予礼,你是如何处置的?”
“如何处置,不过是我爹娘怎么死他也如何死,双倍奉还罢了。”解沅轻轻挑眉一笑,告辞起身。
傅千秋自然体会不到他冷眼看着那满地的人捂住心口打滚,身上慢慢开始长疮流脓时,心中无波无澜反生悲的感受。
傅千秋见他起身,便在他身后缀着吩咐他,“沅沅啊,你这两天千万别往外跑,知道不?赵辑如今可谓权倾朝野,我怕这一趟回来就见不着你人了。”
“我知道。”
“衣食住宅子里都备好了,其他我也处理干净了,你这性子多生事端,我这一趟出门不知又要惹多少麻烦出来。”
“好。”
“还有啊…”
傅千秋欲待再说,却被解沅打断,他回过头,凌厉的桃花眼直视他,缓缓道:“师傅,我早已不是你当年在荒山野岭找到的孩子了。”
傅千秋闻言微微顿住,一时不再言语。
翌日天刚蒙蒙亮傅千秋便被傅家派来的人接走,临别前傅千秋并未多说,只道有事使了信鸽传书便是。
前脚傅千秋甫一走,后脚解沅执了扇便出门,直奔城东丞相府。
留着也是祸患,趁师傅不在,不如试探试探,能将赵辑一并除了自然是打着最妙的算盘做着最美的梦。
解沅足尖轻点跃上后院的琉璃瓦,环顾四周一圈,见底下那庭院中空无一人,便眯了眯眼在屋脊处坐下。
卯时末才见院里开始上上下下忙碌起来,奴才丫鬟们伺候着主子洗漱。
正此时,却见院南边的雕花连廊下闪过一片衣袂,暗沉布底料配上乍眼的金色刺绣,莫名生出一股子王霸之气来,教人觉得直视都是亵渎。
来了。
见赵辑出现,解沅也并不急于一时,只盯着他在院中穿行,眉间有阴沉的积郁,如同数九寒冬化不开的冰雪,愈积愈重。
“将那姓解的底细再查一遍,酉时前放到我书案旁。”赵辑走在前,手中一卷宣纸,冷着脸吩咐身后的下属。
“是。”面色冷淡的俊秀下属微躬了躬身,转身朝院门走去。
青年渐行渐远,背影在解沅深色的瞳孔中凝成小小的一点。
男子疾步行过连廊,朱红的檐角下这位当朝丞相终是露出真容。
赵辑天生便是不好相与的容貌,长眉斜飞,在眉梢处挑起一个弧度,与狭长冷厉的凤眼、惯常微抿的薄唇,无一不透着疏离孤高,上位者威压浑然天成,明明已过而立之年,可眉眼却仍残着几分儒雅斯文。
他朝东一转,在东南角的门前停下,伸手轻轻一推便开了门。
这是间藏书阁,甫一开门便是迎面而来的浆纸气息与独属藏书阁的冷清,赵辑动作未停,头也不回地反手合上门。
解沅坐在屋脊那处看得并不真切,只见屋内影影绰绰排陈的书篼,心道没劲,拿着折扇开了合合了开,无事寻事做。
少顷他啪一声收了扇子,略带笑意道:“没意思,叫丞相大人来见我吧。”
话音未落,解沅一侧身,躲过一剑。
未等第二剑刺来,解沅先掩着嘴小小地打了个睡眼朦胧的呵欠,再一矮身,手中折扇在来人的胫骨上敲了一敲,来人瞬收攻势,被击中的左腿曲了曲。
解沅再朝右侧了侧,顺势对着右边的踝骨一击,只听一声低呼,身前那位便跪地不起了。
身后带起剑风,解沅顺手将身前人衣襟一提一扔,笑道:“杀气太重。”
屋檐处又是几人飞身而上,解沅环了一遭摇头笑道:“丞相大人未免太小瞧了我些。”
“怎敢。”
循声而去,赵辑正负手立于不远处瞧着他,面上阴霾更甚。
解沅一闪身袭至赵辑身前,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碰,“昨日之事,还望丞相大人见谅,我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赵辑目光沉沉,并不开口。
日光下银光一闪,解沅偏过头,躲过这一下。
短匕在眼前停顿了一瞬,解沅瞥见那匕身上刻的字,不由得微微一怔。
正是这一晃神的时机,短匕没入侧腹。
解沅闷哼一声,转头看向那名俊秀的青年,含笑唤他,“师弟,好久不见。”
青年不睬他,拔出短匕,将血迹拭去,随后对着赵辑微一躬身,“大人。”
赵辑颔首,“带下去吧。”
解沅被一路领着向东,在最末的厢房前停下,有下人上前开了门,他跟着池鞘进了门。
房中没有家具,只有铺在地上厚厚的稻草,充当床铺,偏东的窗户下有近房顶高的木质十字架,粗长的锁链绕着木架,一圈又一圈。
木架的侧方整整齐齐码着跪钉板、站笼、漏斗等刑具,连解沅都要啧一声齐全。
池鞘将锁链解下,冷淡的目光投向他,做了个掌心朝上,指尖并拢的动作,意味再明显不过。
请。
解沅乖乖被他绑上木架,便见他盘腿在稻草上坐了下来。
解沅忍不住偷眼瞧他,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圈被生生咽下,只化作一眼,又将目光移开。
直到日上中天,门外才传来动静,那一连串的老爷生怕他不知道赵辑来了似的。
池鞘闻声起身,将衣物上附着的稻草拣干净,起身道:“大人。”
“嗯。”
赵辑跨入门内,将解沅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哂道:“解公子可准备好了?”
“丞相大人这般热情,岂有说不之理,若是我没猜错,下邳那边的幺蛾子是丞相大人一早便准备好的吧?当真是手眼通天。”解沅即便如同阶下囚一般也丝毫不落下风,居高临下看向赵辑,一副君王睥睨天下的模样。
“除了我还能有谁如此胆大包天?下邳傅家对傅千秋的用之即召挥之即去人人看在眼中,那草木皆兵的可怜劲儿,也就他们会上钩。”赵辑不无嘲讽地说道。
“罢了,上刑吧。”
语罢,赵辑转身抬脚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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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破晓前的时刻,窗外黑黝黝不见一丝光亮,迷糊中环状的物体强行撬开他的嘴,抵在舌根处,解沅睁开眼,连日来的鞭刑拷打对他似乎不起影响,不说缺胳膊少腿,连消瘦似乎都少有,把赵辑气得牙痒痒,非要把他磨出个好歹来不可。
他被平置于稻草上,滚烫的辣椒油沿着漏斗而下,直呛咽喉,随后朝下奔流,似乎灌入四肢百骸。
解沅一掌拍去落了个空,被锁链缚住了手脚。
不知持续了多久,黑暗中有人道:“够了。”
漏斗随即从他口中拔出,却被当胸踩了一脚。
“咳…咳…”解沅支起身子猛咳起来,方才被灌的辣椒油从口中、鼻腔涌出,这一阵可谓是掏心挖肺,咳得眼前发黑,眼中酸涩。
如此反复了几回,直至窗外能望见鱼肚白时才停手。
两人离去后,趁这无人的空档,解沅顾不上咳嗽,疲软的双手微微发着颤在稻草中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