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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袖手旁观原来腹背受敌 水落石出却也难擒真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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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袖手旁观原来腹背受敌水落石出却也难擒真凶
邓真楠一把扯住我衣领,几乎将我从地上提起。
他将我死死抵在墙上,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升你为百户?”
我挣脱不住,只能艰难回道:“知......知道.......”
他手劲很大,勒得我喘不过气。
他道:“知道你还让他---”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松开了手。
我弯了腰猛烈咳嗽。
良久,他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袖,语气逐渐如常:“你不该让他查浮红香。”
我进锦衣卫第一日,邓真楠就同我说过,我只需负责协助秦叶调查朝廷大案。他不希望秦叶沾手市井小案,破而无功。
邓真楠,北镇抚司使。
我曾查过邓真楠,当年他抓捕魏忠贤有功,晋升北镇抚司。常人眼中这是莫大殊荣,不过我知道,他早年只注调查东厂,不屑结党营私,所以这北镇抚司心怀异念之人大有人在。如今阉党已除,正值用人之时,他才察觉自己没有培植亲信。
我说的亲信自然不是指那些暗中替他做事的宵小之徒,我说的是明面继位之人。虽说锦衣卫不缺人才,但要求人品家世能力相貌皆为中上,符合之人便屈指可数了。
邓真楠虽从未与我说过,但我也能猜出一二,他有意提拔秦叶。他希望秦叶接任他的抚司之位,为了锦衣卫抑或为了他自己,他将我安排在秦叶身边,是想加快秦叶的晋升之路。若非如此,我一无功之徒怎么会轻易做了百户。
我低头看向案上批卷之人,问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邓真楠只顾桌上文案,也不抬眼看我,只低哼一句:“嗯?”
“即便不让秦叶着手此案,调给他人便是,也不至将案子转手顺天府,锦衣卫何必卖给顺天府如此大的情面。”
邓真楠放下笔,着眼放空,冷哼一声道:“若是当年的锦衣卫,哪还顾忌顺天府的脸面。当年为除阉党,锦衣卫元气大伤。今时非同往昔,锦衣卫尚需韬光养晦一些时日。”
我摸了摸脖颈上的勒痕,冷笑:“看大明的光景,也不剩几年让锦衣卫韬光养晦。”
邓真楠双目厉厉,低声吼道:“你说什么,你不想活了!”
“这是事实。” 我冷声道。
“这是大逆不道!”他怒道。
邓真楠拍桌而起,手边狼毫断成两截,他盯着我,两眼腥红。
良久,他又缓缓坐下:“这话---不要在第三个人面前提起。”
其实他也清楚,如今朝堂腐败,内争不断,外患无穷,朝廷有几年光景虚耗,不过心照不宣。
虽则我只是他手中的剑,但我必须提醒他不要越界握了剑刃。他不会轻易杀我,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我冷声道:“今日我既说了大逆不道之话,明日便可做大逆不道之事,只请大人能留小人一些情面,免得日后玉石俱焚!”
我不想最后被人当做弃子。
不等邓真楠开口,我便径直离开书房。行至前厅,我才吐出气,擦干手心的虚汗。
缓神之后,我准备离开,便听有人叫我,回头一见,来人却是秦叶。
方才见过邓真楠,我自知自己身份,也没妄想与秦叶深交,故而微微点头,只道一句:“秦大人。”
秦叶道:“杨大人。”
我道:“顺天府已然接手此案,秦大人过来找我,所谓何事?”
秦叶问:“虽说半江有所嫌疑,可又如何证明她是凶手?”
我笑道:“秦大人若是仔细观察那只熏炉,想必能找出答案。”
“那你?”他问。
“这几日休沐,怕是帮不上秦大人的忙。”我说。
离开锦衣卫,我去找了瘸子喝酒。瘸子姓张,名字倒是记不太清了。他朝嘴里扔了颗花生:“你丫当官后越来越穷,欠了一顿又一顿酒钱。”
我嚼了片猪头肉:“别说,倒是真怀念咱们双剑合璧的日子。”
瘸子急了:“哎,这话以后别说,媳妇听了不好---”
我喝了酒,哈哈大笑。
我顶撞了邓真楠,自然要避几日风头。
我回了城南草屋,朝隔壁孙老婶讨钥匙,不料孙老婶眯着眼端详我半晌,道:“杨时小子,你怎又来要钥匙?”
我心生疑惑,正寻思是不是入了贼,又想自己家徒四壁,无处可偷,这才放下心来。
我小心翼翼推开门,却见秦叶居于屋内,他穿的罗缎,不免显得茅屋几分寒酸。我与秦叶虽查了两个案子,但私下并无来往,自知他来此处为了公事。
我虽满腹不畅,却也只能笑脸相迎:“隔壁孙老婶真好眼力,竟将秦公子认作是我,想来在她眼中,我也是如你这般玉树临风。”
秦叶冷冷看我一眼,没有言语。我只当忘了尽地主之谊,也不斟茶,直入主题:“秦公子想必已经见过熏炉。”
秦叶道:“那熏炉虽有古怪,我却不知它有何线索。”
那日捞出的熏炉淤泥甚多,不是刚进水的模样。所以众人散后,我又去池中寻了一遍,此番才找着凶器,是块渗血的砖头。
我掏出一方纸包,甚是小心。
秦叶望着我,面色不解。
我道:“这是我在半江房中寻的香料,找人问过,这香有毒。所以据我推测,半江曾在洛玉熏香里掺毒。”
徐三娘的话虽只说了半截,但只消有心总能查出来,这毒香是半江从徐三娘那儿偷的。
洛玉用这香料,毒素在体内慢慢积攒,最终在城外毒发身亡。
半江慌称寒疾不愿搬进牡丹阁之时,我便心生疑惑,现在才知道她是怕那些胡桃家具上有残留熏香。
洛玉走后,半江偷偷将洛玉房中的熏炉沉了水。谁知道阴差阳错被小五翻了出来,还被众人当作是凶器。
那日徐三娘只说,熏炉下刻的牡丹乃花魁专属。可浮红香不止一任花魁。
只是当日顺天府横插一脚,众人无暇顾及其他,才没发现其中端倪。
我猜徐三娘多半也知道这熏炉其实是洛玉房中的,并非凶器,可她就不会说,她知道我也不会说。
秦叶似乎有些如释重负,方才端着的架子悉数散了开来。
“这样我倒是放心了,顺天府从我手上带走半江,若是最后冤枉了她,我必定寝食难安。”
不过他脸色仍旧有些黯然,我差不多猜出他心扰之事,便出声解释:“六旗你倒是不必忧心,他们知道抚司之命并非你能左右。只是当时那种情形,他们多少会心有不忿。”
秦叶这才道:“如此便好。我先前杂事繁多,每次想邀大家小宴,总不得空。如今这案子转到顺天府,正好落得清闲。明日我在东角楼宴请大家,你觉得如何?”
我本想找了借口推脱,不过想了想,还是应承下来。
“那我便告辞了。”秦叶起身离开,我也道了句再会。
他身形渐渐模糊,我却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喊道:“秦叶!”
秦叶回头望我,似有不解。
我道:“小六回人,不食红肉。”
天地苍茫,冬麦在眠,不见牛羊。秦叶伫立田间尽头,正是云天交际之处。
锦衣卫百户是个尚有威风的官职,我也知道我勉强算得上盛气凌人。可今日见了邓真楠,我再看众人,只看到无边的绝望。
万物为棋,我却没有下脚之地。
秦叶心底的清澈是我迫切许久的希望,若是有这般挚友,我想我应该不会如此倦世了。只是山海,不可平。
快到宵禁,街上已经没有了人。
李惧内不知在哪喝了酒,端着酒壶飘然欲仙。
见他走近,我抬了脚从黑暗里走出,截了他的去路。他眯了眼朝前探望,见了来人是我,急急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不过他很快停了脚。秦叶穿了素色长袍,从另一端缓缓走出。
李惧内这才满脸堆了笑,道:“二…二位大人,这是何……何意?”
“你杀了夜莺,还有洛玉。”
顺天府府尹名为陈升,他从内堂匆忙出来,理着头上的官帽:“这么早来扰本官休息,究竟何事?”
他探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惧内,问了一句:“令尊可是…宁国侯李存仁?”
李惧内哆嗦一句:“是…是。”
陈升吸了口气,神色有异,对着身旁小厮耳语一番,那小厮便急急忙忙离了堂。随后,陈升拍了醒木:“升堂!”
睡意惺忪的衙役们捣鼓着手上的木棍,含糊一句:“威---武---”
我和秦叶去搜了夜莺的住处,浮红香的小丫头都是共住一房,倒是没有线索可查。不过我们在丫头的枕下发现了一包桂花糕。
陈升捻了捻胡子,道:“小姑娘爱吃甜食本就是正常之事,况且这桂花糕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这本不该算一条线索,不过却有两处疑点:一,这桂花糕已经粘滞,这对喜食甜品的丫头而言未免太不寻常;二,桂花糕油纸上印的是东角楼的标记,可东角楼位于城南,而浮红香却在城北。
东角楼车水马龙,我和秦叶都没有找到线索,不过我们却在东角楼附近发现一处空宅,那宅子我熟悉不过,两年前我凭着差价在李惧内那捞了不少银子。
我潜了进去,在宅子里发现了许多洛玉的衣什物件。
原来洛玉是被李睿赎了身。
“这宅子,就是李睿以他人名义买下的。”秦叶朝着李惧内逼近了一步:“听闻贵夫人前不久怀疑你金屋藏娇,大闹一场?”
李惧内自是不敢明目张胆纳妾,他拿了钱只是悄悄雇了老乞丐替洛玉赎了身。所以洛玉离开浮红香后便了无所踪,毫无线索可查。
后来洛玉不知为何意图离开,被李惧内发觉。他追到水杉林,二人争执,李惧内失手杀了洛玉。他慌乱不已,只能将尸首推下了河。
他拿走了洛玉头上的珠钗,或许只因惜财。他兴许不会知道,就是因为这点,让我怀疑洛玉死于非命。
那日问话时候,李惧内神情慌张,面色有异,我最初以为他是后怕,现在想来才知道他是心虚。我们都忘了,夜莺被杀时,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除了半江还有李惧内。
可偏偏巧的是,半江曾对洛玉起过杀意,所以那熏炉虽不是凶器,她却辩解不得。
“洛玉曾买桂花糕寄给夜莺,你误以为夜莺知晓你与洛玉的关系。所以那日你听到锦衣卫准备审问夜莺,你就慌不择路杀了她,是不是?”
夜莺好歹陪了洛玉几年,二人多少有些情义,故而洛玉虽与众人断了联系,仍会买了甜食悄悄托人送给夜莺。夜莺心智不全,却也有心眼,只抱着桂花糕藏与床上,每日拿出来瞧瞧,却舍不得吃。
李惧内是个没出息的,醒了点酒,只跪着叩头:“是我,不,冤枉......大人冤枉......”
顺天府尹陈升也只是摩挲着手里的醒木。我朝门外看了看,陈升派去的小厮该回来了。
果真,片刻功夫,秦怀远带着六个小厮进了堂。六个小厮,两个在秦叶身后,四个在我身后。秦叶立于堂上,见了来人,终于启唇:“父亲。”
秦怀远拂袖而过,只道:“逆子!”
邓真楠有意提携秦叶,这事我能瞧出来,秦怀远自然也能瞧出来。秦叶地位根深蒂固之前,秦怀远万般不会让秦叶得罪李存仁这般人物。这样看来,李惧内的罪不会落实。
秦怀远走到陈升面前:“犬子任意妄为,扰乱陈大人办案,大人见笑了。”
堂上皆是明白人,秦怀远此话一说,大家心照不宣。今日过后,衙役们自会缄口不言,我也只会明哲保身。所谓黑白是非,在这京城之内、公堂之上,也不过如此。
既是做戏,便做全套。
陈升见了几位随行小厮,也知晓秦怀远的用意:“令郎虽冤枉了李公子,但侠义之心可昭。不知秦大人意下如何?”
秦怀远向秦叶身后小厮使了眼色,小厮即刻擒了秦叶。我悄悄看一眼身后小厮,他们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秦叶走后,秦怀远亲自扶起李惧内,好生安慰,才派人将他送回府上。
一番行云流水,公堂上的人所剩无几。
秦怀远这才到我面前,示意小厮收了刀,道:“你既与叶儿同僚,他该做的不该做的,你就该好生相劝!”
秦怀远拂袖而去,慢慢走远,我还在原处负手而立。
陈升不知何时到我身侧,叹了一句:“人才啊…….”
“你说秦怀远?”我问。
陈升倒不像刚刚公堂之上模样,他抖了抖乌纱帽:“我是说所有人。”
我在锦衣卫待了三天没有出门。
我说过洛玉这案子牵扯之人非富即贵,我原以为秦叶的身份至少能保证水落石出,谁料差点自身难保。
我叫住了小四,将案呈朝桌上一扔:“怎么交到我这里?”
小四道:“这些事一向由秦大人负责,不过这几日不见他来锦衣卫,只能交给大人您了。”
我听了此话点了点头,示意他下去。没料到小四却停了脚,转身问:“大人,这几日可是发生了大事?”
“怎么这么问?”我道。
小四说:“这几日都不见蒋大人和秦大人,唐舟宋涛两人也魂不守舍,我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
唐舟宋涛便是小五小六。
蒋依依和秦叶都遇了麻烦我知道,小五小六神情戚戚魂不守舍?
我皱眉,难道是半江要处斩?
我拿了剑,朝外奔去。
“大人这是做什么?”
“去顺天府地牢。”
那日在东角楼聚宴,邻桌坐了个浓妆妇人,六旗嫌脂粉味重,要调座位,我便随口道了句招蜂引蝶。六旗听了这话不以为意,可秦叶脸色微变。
秦叶说虽然医书记载洛玉所用的香料微毒,但人体吸入很少,不会致命。
也就是说,洛玉并非毒发身亡,半江也非杀人凶手。
我已经许久没有进过牢房,一时间不太适应里面的阴冷潮湿。
静默许久,我才与对面那人说了一句:“对不住。”
“无事。”她说。
她在牢中已有数日,仍旧面容姣好,明艳如初。
我倒是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冷静。
我本是不同情她的,虽然洛玉夜莺的死与她无关,但说到底她的确对洛玉生了杀心。
但对世人来说,善恶总是相对的,相比李睿,世人还是偏袒半江多一些。
“对不住,我是说......” 我明明查出了真凶,却还是让你身陷囹圄。
话到嘴边,我却没有说下去。李惧内是凶手也只有那日公堂上的人知道,若是我告诉了半江,她求我替她证明清白怎么办?我又该说什么?
“我知道李睿杀了她,”她见我一怔,又解释道:“秦大人派人来过。”
原来秦叶告诉她了。
我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道:“你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我原以为你是明白人,”她轻笑,她本就生得美艳,这一笑,竟衬得牢房几分明亮,她说:“我怎不该待在这里?我曾希望她在这世上消失,这就是真相。”
“为什么要杀她?”我问。
她却闭上了眼没有说话,只安安静静坐着。
我见她如此,不好再问,只好道一句:“依大明律法,你的确无罪。”
“你可知这世上,贫穷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