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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蒋依依骄纵又惹祸端 俩百户查案心思各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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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蒋依依骄纵又惹祸端 俩百户查案心思各异
这几日未曾见到蒋依依。
我问过秦叶,他答得倒是简单。蒋依依犯了错,在家闭门思过。
我和秦叶去了水杉林,不过顺天府在那插了许多木桩,芦苇也被除了,又下了场大雨,什么线索都不剩。这条路被堵死了。
我与秦叶没有大张旗鼓,只略略微服私访几处。毕竟死者身份无法确定,若是就此翻上明面,凶手必然有所警觉。何况顺天府早已归档,锦衣卫贸然翻查,难保顺天府不会从中作梗。
我们只能混迹在各家青楼妓院。
有被富老爷赎身做了小的,我使了些手段也见了这些姑娘,倒还是活在人世。也有染了病被妓院赶出去的,我和秦叶偷偷挖了坟穴,尸骨也一一对应了。
不过倒是真有个怡红院的姑娘袖香。前不久扬州的兄长将她赎了身,她跟着兄长回了乡,不知近况如何。
秦叶倒是固执,即便大海捞针,他也执拗到底。
我倒是难得积极地准备马车。
我常听人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扬州城我从未去过,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我在城外等了半柱香,终于等到秦叶。我见他薄衫一人,未带行李,正是好奇,又想估计大户人家,出行只求方便,带够财帛即可。
如此,我随即跳上马车,与他说道:“走罢。”
我扯了扯缰绳,回头却见秦叶站在原地,便问了一句:“怎么?”
秦叶却不答话。
我倏忽警觉起来,放下手中之物,四处巡视一番,道:“可有不对劲?”
秦叶盯着我,只说一句:“你。”
“你说什么?”我问。
“是你不对劲。”他说。
秦叶模样生得好,即便时常愠怒,看上去仍是极含修养。我记得世人倒是说莫要以貌取人,不过这话似乎只针对了丑人,从来没人对美人说过此话。
秦叶双目如锋,语气凛冽,对我说道:“其实那日在浮红香,你就已然知晓,那具女尸是浮红香的花魁洛玉。”
我没有言语,我还是低估了秦叶。
秋风飒飒,衣袂翩翩作响。
“你这几日同我一道查案,是故意将我引上另一条路,我们查的这几个姑娘就是幌子。你希望我知难而退放弃追查,你还是不想插手这件事。”
我片刻后才张了嘴,只道:“是。”
“杨时!”秦叶怒目而视,我的确很少见到这样的他。
很久以后秦叶才与我说,他原以为我是心怀大义的疏阔之人,却没想到我竟甘愿活在淤泥之中不见天日。
他笑着和我说,就是那时候开始,我总想着救你。
救出来了吗?我问。
那时候秦叶沉默了很久。
我道:“你既已知晓,那我便明说了,你以后不要将我牵扯到这样的是非之中。”
那日在城南,我见那女尸衣着讲究,身形姣好,就猜到她是京城权贵的妾室,只是我一向明哲保身,不愿多惹是非,所以报案时才缄口不言。
秦叶说死者是青楼女子之时,我便隐约猜到死者身份。
我见过那具女尸,身上不见鞭痕,颈后不见刺青,那就不是寻常青楼女子。老鸨说一个月前就换了花魁,可小五小六不曾事先得知,说明这并非三年一度的花魁择选,这次花魁的更换多半事有蹊跷。
我从来不相信巧合。
浮红香花魁洛玉。
洛玉身为花魁,陪的都是纨绔子弟,不查便知这案子十有八九牵扯权贵。
我将马车上的行李拿下来,兀自道:“我仍你差遣并非觉得愧疚,只因我得罪不起,不论是你还是蒋依依,我都得罪不起。”
秦叶有个礼部尚书的父亲,我只有远在家乡的老太太。
我已经足够谨慎。
当时我问老鸨:“我上次来可是三个月前,她该不会离开浮红香了,花名册上可还有她名字?”
老鸨只说:“公子您千万放心,这几个月没有姑娘离开浮红香,您那位相好的一定就在这花名册里面呢。”
老鸨眼中,我不过寻花问柳的刁难客人一枚。我初进浮红香的两句话她便知道我不识花魁,我口中所谓“相好的姑娘”不会是洛玉,她自然不会提起主动提起。
秦叶眼中,我正旁敲侧击地询问浮红香是否有离开的姑娘,他不知我与老鸨早就将花魁排除在外。而他自恃清高,我与老鸨对话他自然不会过问。
我原想带着他兜兜转转就此作罢,而且这样既顺了他的心思,又无须牵扯是非,没想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秦叶此人,我一直看不透。
他确然有颗常人不及的赤子之心,可他性子又十分清冷。
蒋依依在水杉林与我说,她说秦叶是冰裹的火,有人隔岸观望,只觉高洁纯白,有人靠近几分,便觉苦寒冰冷,有人破冰前行,又觉炽热难眠。
我一直觉着,我远在冰雪之外。很久后我才知晓,原来我一直身陷其中。只是当我明白这些的时候,我已经亡命天涯。
我跳上马车,拉紧缰绳,说道:“这案子你一人查罢,马车是我租的,我付了租金。道不同不相为谋,再会。”
没有朝廷旨意,我不会轻易插手任意一件案子。
我初入京城那时,心高气傲不知天高地厚。
一次大街上出手教训了言语轻浮调戏妇女的公子,晚上被人敲了脑袋,装进麻袋扔在河里,拼死捡了一条命。
后来缩在破庙,我又想搭救一对逃亡父女,结果寡不敌众,乱棍下丢了半条命误了科考。
我不明白秦叶为什么非要查这个案子,草菅人命的是他们,假惺惺为民请命的还是他们。
城南有我的一处落脚之地,破旧简陋的茅草屋。
入夜后,舍得点灯的人家很少。我敲了我左右邻舍的门:“我来取我家的钥匙。”
孙老婶住我门旁,孀居多年,平日里她帮我保管钥匙,天晴时候帮我晒晒棉被。我休沐的时日便回来住着,帮她搬搬白菜,认认针线。
我有一次太阳底下花了眼,将她看成远在家乡的老太太,有些失声:“老太太?”
她眯着眼端详我半晌:“杨时小子?”
她回屋里取我的钥匙,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馒头,颤巍巍地递与我:“杨时小子,倒真赶紧,刚蒸的馒头还热乎着。”
穷苦人家馒头的珍贵我是明白的。我摆摆手:“明儿一早就走,要不得。”
进屋后,我点了煤油灯,豆粒大的火光摇曳着摩挲的影子。我环视一周,悄悄握紧手里的刀,平声道:“出来。”
是蒋依依。
她从柜子旁缓缓起身,粗布麻衣,面色憔悴,没了平日的嚣张霸气,片刻才嘟囔一句:“杨时---”
我松了手里的刀,我记得秦叶说她被罚在家闭门思过。
我思忖片刻,却是不曾多问,只道:“饿了?”
她点了点头。
我切了些萝卜丝,撒了些白糖浇了香醋,又向孙老婶讨了一个馒头。
“你将就些。”
蒋依依一把抓起馒头,狼吞虎咽。片刻,她抬起头望着我,开始哽咽。我只是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
前几日朝中大臣在将军府过府作宴,酒过三巡,仆人却在苗圃中找得大理寺推丞葛志尚。
酒后乱性,受辱的姑娘便是蒋依依从小到大的玩伴青柠。
蒋依依生性骄纵,听了这事怒火中烧,堵了葛尚志一顿狂揍。
“父亲罚我闭门思过三个月,我偷跑了出来,不敢见秦叶,只能过来找你。”
这种事我倒是不知说些什么,索性便没有言语。
我出屋将床留给蒋依依,合了门:“我刚烧了热水,你洗脸早点睡吧。”
“那…那你呢?”
“我去外面给你守夜。”
已是深秋,屋顶风大,寒意入骨,倒像深冬时节的河水。
当时我教训了世家子弟,晚上就被人套在麻袋扔进河里,耳鼻进了水,眼前漆黑。
我一向是处处算计的,就如我鞋袜下面,藏着或多或少的刀片;就如我为了蒋依依的这份人情,做的虚情假意的体贴。
秦叶说,你当真没有一丝情义吗?
我说,我得罪不起,不管是你还是蒋依依,我都得罪不起。
妈的老子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恶心。
天蒙蒙亮,雾气沉沉,就有不少人出门做工。
我摘了孙老婶挂在窗口的玉米,放在蒋依依门口,又往孙老婶门缝里塞了一张小额钱票。我需要蒋依依欠我一份人情,这对我十分重要。
我在浮红香门口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秦叶。
白雾薄薄,秦叶一袭鸦青而来,看上去就像生于清涧的绿竹,亭亭然,挺挺然。
我最先开口:“秦大人可曾带了搜查令,能否借我片刻?”
话里意思明显,查案求和,同进同退,我知道秦叶是大度之人。
果真,秦叶未言其他,只是一声轻笑:“来得匆忙,只拿了锦衣卫的令牌。”
“如今毫无头绪,要从何查起?”
“先查浮红香。”
“洛玉离开浮红香已有一个多月,凶手理应不在浮红香。”
“凶手不一定在,但线索必定在。”
我与秦叶绕过众人,径直去了洛玉先前住处。
这房间的名字倒是有趣,叫牡丹阁。皇城内诸多沉鱼落雁之人都不可拿牡丹自比,这住处竟敢用此物题名。
不过牡丹阁暂时空着,说是新花魁不愿住进去。
我先前探过口风,新花魁患有寒症,原本屋子向阳,所以不愿搬进来。
好在这个半江不仅相貌精致,更是性情温婉待人和气,所以老鸨也便没有勉强。
屋子门上别着铜锁,溜门撬锁是我强项,未等秦叶言语,我便卸了锁头,秦叶微皱眉头,倒是没有说什么。
我翻了翻屋里的物什摆件,笑道:“这洛玉到挺有雅致,还晓得买些古玩字画来附庸风雅,这字写得---”
秦叶似是故意打断我的话,道:“这两幅是颜真卿真迹。”
“还不及我半分。”这几个字被我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我在房里转悠一遍,这屋子素雅整洁,椅上落了一层灰,平日应无人打扫;不过窗枢倒是干净,应该时常通风。
“走吧。”秦叶卷了字画,抱在怀里。
“去哪?”我问。
“去寻这些字画的来处。”
“字画能有线索?”
“这可是真迹。”
我们刚踏出门,就迎面碰上一红衣女子,我心里一惊,怕惊动他人。
这女子身段极好,娉娉婷婷,眼角微醺,眉峰入云,白齿青眸。
我在浮红香已经转了一阵,还未曾见过如此明艳之人。
我见她虽面容柔和,却不卑不亢气度昂然,心中已有定夺。
我皱着眉细细打量,觉得她倒不像“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更像“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她见我与秦叶从牡丹阁出来,随即蹙了眉,愠怒道:“你们怎进了牡丹阁?”
她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愤怒,只是这脸太过明艳,让她眼中的厌恶都捎带显得有几分动人。
我上前一步,举止轻浮:“这个美人儿,方才未曾见过……”
又回头道:“秦兄,我寻你至此,你得了你的字画,我得了我的美人儿,倒是两全其美。”
他微微点头,说道:“公子说的是。”他将怀里字画拿出,轻笑:“不过我怀里这些字画得了三娘允许,我们带得走,这姑娘公子就未必带得走了。”
我们虽是为了查案,但溜门撬锁的确是小人行径,难以拖身,可秦叶一言,我们便是得了徐三娘青睐的贵客,确实天壤之别。秦叶这人,是我想错了,倒不是一根筋的二头愣子。
我笑了两声:“此言差矣,这世上哪有银子做不到的事。”
这话未使这个花魁动怒,却惹恼了她身后的蓝衣丫头。小丫头约莫十一二岁,模样清秀,扎了团髻,像年画里观音坐下的善财童子,连脾气也是一样。
这丫头叉腰指着我和秦叶:“你们,你们两个,不许对半江姑娘无礼!”
“原来这美人儿便是花魁半江啊,”我装模作样俯身作了个半揖,不规不矩,便顺势向前搭上了手。
半江避过我,合了牡丹阁的门,也不瞧我,只轻声吩咐身侧丫头:“夜莺,看好洛玉姐姐的房间,不要再让这些登徒浪子靠近。”
那丫头恶狠狠瞪我一眼,嗓门不小:“是!”
我不懂字画,这路子的线索送至眼前我都瞧不出。
进了古玩字画的店,我觉得秦叶大海捞针,不愿与他一道,便折回了浮红香,倒是让我发现不小的关系。
我叫了俩姑娘唱曲,她们给我喂酒时,我套了点话出来。
这半江与洛玉是三年前一齐卖到浮红香的,两人心性都傲,是拒不接客的主儿。
因她二人都生的闭月羞花,徐三娘最初也没下什么狠手,估且让她们学了点技艺,卖个曲儿。
后来有一酒客看上了唱曲儿的洛玉,洛玉不从,被打得奄奄一息,那酒客在京城有点势力,也无人敢劝。
眼看洛玉要咽了气,半江便上前做了拖儿,接了那客,这才救了洛玉一命。
那两女绾一人道:“这还不止,有回沈家的公子来这闹事砸场子,半江被沈家小厮推了,眼见摔在琉璃瓦上,后来洛玉替半江挡了,扎了满身血,养了好几个月。哼,也不知半江后悔没有,洛玉当上花魁,还不是因她是个雏儿。”
又一人也道:“还有夜莺那痴儿,以前服侍洛玉的,现在洛玉走了,半江转手便接着了,不让她接客,也不知这痴儿哪来的好运。”
我原以为半江与洛玉是针锋相对的,没想到竟有这么一出。我笑笑不语,便找借口出了房,便见到了夜莺这丫头。
这小丫头十三四岁,正是有心思没心计的时候。
我倚着柱子,双手环胸,拦住她去路:“我上次送洛玉姑娘的胭脂,洛玉姑娘可是满意?她离开时可曾带上?”
我自然是在诓她。
丫头盯着我,双目戒备,嗓门也大:“破胭脂,洛玉姐姐才不稀罕,没带!”
“不可能,那可是我托人从西域带来上好的胭……”我探了探身,说道:“我知道了,被你偷用了?”
她大叫:“我才不没有偷洛玉的胭脂!”
我凑近瞧了瞧丫头的脸,装模作样嗅了嗅,似笑非笑说道:“就是你偷用了洛玉的胭脂。”
“我没有偷洛玉东西,我又不是半---”
突然听到有人叫:“夜莺---”
丫头的话被人打断,她见了来人,倏忽抬头,朝我叫道:“坏人!”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功亏一篑。
“大人,夜莺心智不全,若是有得罪之处,还望大人莫要动气。”一双细长白嫩的手,从我眼前拉过这小丫头。
我心一惊,却是不动声色说了一句:“半江姑娘不仅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更是聪颖智慧、心思玲珑,真是让在下折服。”
“大人客气了。若不是大人落下了令牌,半江也不会知晓大人身份。”
半江将锦衣卫令牌递给我:“大人查牡丹阁,可是姐姐离开后遭遇了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