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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蒋百户重返锦衣卫 女学徒弃医回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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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蒋百户重返锦衣卫 女学徒弃医回红妆
一直到六月中旬,坊间关于沈家的谈论才稍微停歇。
其实我一直不能理解沈佰川为何要做这买卖官籍的生意,按理说沈家应该也不缺这点钱,直到我和那个孔辉师爷喝了次酒。
孔辉道,你以为这些做生意的能耍得过那些当官的?
你没有投名状,那些当官的怎么可能相信你是真心想合作?沈佰川想把沈家生意做大,就必须沾点官道。
可万一你反咬我一口怎么办,那你将把柄给我啊,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与你合作啊。
孔辉又喝了点酒:二少爷啊,我看着他长大的,他想什么我都知道。
三春舍归到他名下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将是替罪羔羊。
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查沈家的产业,他发现沈佰川勾结官府买卖官籍之后,便将证据交给了我。
二少爷说,如果当真有那么一天,沈家舍了我,你就把这些交给官府。
师爷守着空无一人的三春舍,拨弄着算盘,低呓一声。
我以为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锦衣卫在此案中算是头功,故而这些日子众人面色难掩喜悦,就连邓真楠,说话的时候都和气了许多。
蒋依依也在不久前回值了。
虽说这案子她不曾参与,但她也坦然与众人一同欣喜,她此番处世为人大气许多,到让大家也确实刮目相看。
几日牢狱果真挫了不少娇气。
一日例会后,她突然叫住众人。
“诸位,我今日有话要讲。”
她先是抱拳向我们一一示意,而后又朝秦叶俯身作了一揖,大家诧异之时,她开口道:
“秦大人,以往是我不懂事,给您添了许多麻烦,还望见谅。”
秦叶俯身还礼:“蒋大人严重了。”
“我以前养过一只东海藏獒,后来因为咬了人被父亲丢出府外,你义诊时救过它。”
“我去找你道谢,那时你正被一群难民纠缠,我发现你不会武功,所以出手救了你。”
“后来我无意听说你进了锦衣卫,便随你一道入了锦衣卫,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想你说声抱歉。”
秦叶沉声道:“我知道。”
在锦衣卫任职期间,你曾多次暗中救我,所以该是我说感谢。
蒋依依笑了一声:“这倒不假。”
“祖父在世时,我曾立志随军入伍,血战沙场。可父亲与我一向不合,他只想我在府里做大家闺秀。我以仰慕你之由,日日跟在你身边,嚣张跋扈,骄纵放肆,甚至随你进锦衣卫,为的就是让父亲难堪。你是礼部尚书之子,他奈何不得你。”
蒋依依这又转向众人,道:“以往我惹得诸位同僚不快,我在此向大家致歉。”
“不久前葛志尚案之后,我在家中思过许久,今日我是想与诸位说一声抱歉,以往的诸多不快我希望可以一笔勾销,若是各位仍旧对我心怀不满,我蒋依依也不在意。”
蒋依依端立案首,一身劲装,漆墨马服,红缎束袖,长冠束发。
沈家案子刚破,锦衣卫有许多文墨活,而我和蒋依依又是拿不起笔杆子的主儿,这几日秦叶忙的焦头烂额,而我和蒋依依闲得发慌,所以我们二人走得颇近。
蒋依依幼年一直受教蒋一年名下,相处久了也不难瞧出她的豪爽。她也不在案堂待着,每日都去演武场与小五过招。
蒋依依的招式偏军式,步稳刚烈,步步生风,小五偏武学,剑法清澈,动作柔缓。坦白说若是实战,蒋依依在小五手下过不了五招,但是二人以切磋为名,扬长补短,也勉强可以过上百招。
我看着心痒,也入场和他们过了几招。不过我这人没学过武术,不晓得武术切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要打架就想着要赢,所以即便我极力克制,还是收不住拳风。
两炷香功夫后,我就被他们两人以耍赖为由踢下了场。
下值后,蒋依依便要请我们去东角楼小宴。
所以我一直说蒋依依这人豪爽,随便吃个饭便是在东角楼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
临行之时蒋依依问了趟秦叶,秦叶只言这几日手头实在堆了许多事情,婉拒了我们的邀请。
我又问小五为何不带上小六,他俩一向形影不离。小五说小六的堂叔公从固原来探亲,小六要忙着接待,所以没空过来。
小五尚为小旗,交班比我们晚了半刻钟,我和蒋依依就在锦衣卫门口等他。这几日与蒋依依熟络许多,我与她也一直交谈甚欢。
或许方才习武切磋的时候太过兴奋,乍乍歇下来竟有几分落寞疲累,
我不禁开口道:“近些日子,你看起来开心许多。”
蒋依依笑笑:“是有一点。”
小五还未出来,我正站在锦衣卫门口与蒋依依左右闲扯,突然之间听到有人在与侍卫说话。锦衣卫平日人来人往我倒不曾在意,只是这声音我太过熟悉,不免就抬头看了一眼。
“侍卫大哥,这戌时都快过了,怎么还不见人出来?”
那站在门外的人可不就是千秋。
“千秋?”我寻声问。
她瞧见我,脸上也有诧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像白玉盘里养着的黑珍珠。
可是她又不像初见那般看我,她就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她离我很远。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她转身就走。
其实我早就意识到,千秋对我愈发疏远,在诸葛提醒我之前我就意识到了,可我还是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都不去提它,轻松一点相处不是很好吗。
我与蒋依依道了一声失陪,便抬脚追了上去。
千秋。我道。
她继续走。
千秋。
千秋!
她终于停了下来。
她穿着她最不喜欢的比甲罩衫,挽着街上女子最常梳的发髻,提着笨重的食盒,转头站在我面前,没有说话。
我上前,准备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不要提这么重的东西,我说。
你这双手是用来救命的。
她嘴唇动了动,似是要说什么,最后却是将食盒往身后一缩。
她说:“我的事与你无关。”
我将手收回来。
我问,你是来给东方送饭的吗?
千秋望着我,不可思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我们第二次见面,你就和我说“你不是戌时下值么”,可我从来没和你说过我是锦衣卫。而且你院子里的蜀绣衣面,我后来在东方身上看到了。
千秋啊,我从来没有想过查你,可是你太不小心了。
你但凡用点心骗我也好。
我以前也从来没想过,千秋会与东方交好,甚至她早就认识我。
那天晚上我抱着小之行在外求医,她见我第一眼就认出我了,所以她耐着性子与我说了许多的话。
我盯着她的眼睛,可是她却没有看我,我开口道:
“你早就知道我和东方之间的恩怨,当初你当初假装不认识我接近我,是想替东方出口恶气。”
对,她说。
她低着头不肯看我。
我低头将佩刀放在地上,展开双臂负于身后。
“你想出恶气便出吧,我不还手。”
她看着我,有些震惊,也有些不解。
你把东方的那口恶气出了,我们就当重新认识了,好吗?
千秋。
好吗?
世上少有女子学医,你却偏偏要学,阎王要死的人,你却偏偏要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我认识的你。我和你交朋友,是因为我敬佩你。
食盒跌落在地上,饭菜滚了一地,有个白面馒头滚在我脚边,一动不动。
姑娘蹲下身来,脸埋在怀里低声哭泣,我很想拍拍她的肩膀,可是我没有,我只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我一个人在街角站了许久,直到蒋依依和小五过来。吃过晚饭,小五要帮小六值夜,就早早回去了,只有我和蒋依依两人在路上散步消食。
“你和那个姑娘说的话我听到了,”蒋依依道:“我并非有意,只是方才你突然跑了,我跟过瞧瞧,不小心就听到了。”
“也不是什么秘密。”我道。
蒋依依道:“那个......”
“怎么?”我问。
“没事。”
走了几步,蒋依依又道:“你知道我爹这次为何会放我出来?”
“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她说。
我停了脚步看着她,不知道她此话何意。
因为这世道对女子向来不公,就连我爹,他也觉得我在军营连一个月都待不下去,所以我和他赌,如果我做得到,他就让我回锦衣卫。
我道,他太小瞧你了。
蒋依依道,他太小瞧女人了。
说实话,我最近很少去找千秋。倒不仅仅是因为诸葛的告诫,更多的是我不想再掺和到东方的事情里。
今日见过千秋,我还是想再见她一面。我便去了趟东巷街,诸葛却说千秋早就离开医馆了。
诸葛道:她应该不会再行医了。
我心里堵得慌,想喝点酒,可瘸子不在京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没地儿可去,便折回了锦衣卫。
没想到秦叶还在。
秦叶抬头见我,微有诧异,我道:“这么晚了还在忙?”
他说:“柏杨的案子涉及翰林院,有些棘手。”
要帮忙吗?我问。
也好,秦叶递了一摞纸给我,你将这些供词再誊写一份,以作案底备份。
你倒不跟我客气,我道。
你和蒋依依也没跟我客气,他说。
我没再说话,根据秦叶所言,将柏杨一案的供词重新誊写了一份。
锦衣卫向来不吝啬香烛,巴掌大的房间点了两列三排白蜡,窗口封了上好的寒丝白鞘,屋内虽没有风,烛火却也不时跳动,秦叶端坐一旁,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将供词誊完,已经过了亥时。秦叶也收了笔,起身开了窗,他抬头看着窗外,而后突然开口问我:“你有心事?”
我嘿嘿笑了两声:“我哪会有心事。”
那你来深夜锦衣卫做甚么?他问。
我沉默。
秦叶又问:“你饿不饿?”
我点点头。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道:“我想喝酒。”
锦衣卫没有酒,秦叶说。
“有,有酒,”我站起来:“邓真楠那里,我是说抚司大人那里有酒。”
我看着秦叶:“我们翻墙去偷一些?”
“不行。”秦叶道。
我又悻悻坐下来:“行吧,我就知道。”
“我的意思是,”秦叶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我有钥匙,不用翻墙偷。”
两坛酒下肚,我有些恍惚。
这偷酒一事,秦叶算不算我同谋?
要说不算的话,可邓真楠书房的钥匙是他给我的;要说算的话,这门是我开的,酒是我喝的,秦叶连邓真楠的院子都没进。
我呷了口酒,道:“邓真楠居然把钥匙都给你了,啧啧。”
秦叶似乎没吃晚饭,他吃了些糕点,喝了点清茶。
“你知道我现在能在你身上看到什么吗,”我倚着凉亭的斜柱,对秦叶道:
“光晕,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啧啧。”
那种前途无量的光晕。
然后我就没有说话,只低头喝酒。
人比人,真他妈气人啊。
“杨时。”
“嗯?”
秦叶道:“你没必要那么想。”
我借着酒劲哈哈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怎么想?”
你会知道个屁。
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秦叶道:“虽然你总有事瞒我,可我从未想过去查你的过去。只是这次沈家一案,邓大人和我说了你的事。”
“我早就知道你进锦衣卫非你本愿,但是你要相信,我从来没有想过查你。可现在我都知道了,你的出身,你曾经的营生,你进锦衣卫的始末,以及你出现在我身边的原因。”
我道:“你说这些做甚么,是想赶我离开锦衣卫?”
我将酒壶扔进湖里,像是隐藏许久的心事被人拆穿一般,转身就走:“若果真如此,那我真是求之不得。”
“杨时!”
秦叶叫住我。
我听见他在我身后说:“我希望你不要自怨自艾,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仕途路上的垫脚石。”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
秦叶继续道:“我对你并不是一无所知,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他娘的。
本来就是因为心情不畅才来锦衣卫避避的,没想到这心里头更难受了。
也是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我之于千秋,就好像秦叶之于我。
他站在我向往之地,不余遗力地拉着我,想带着我逃离沼泽之地。
三天后,在锦衣卫南镇抚司,东方堵住了我的去路。
他没有穿锦衣卫的飞鱼服,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微红,像是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一般。
我不懂东方为何这种神情看我,在我与他的这场博弈中,他始终是胜者,从一开始,千秋就是站在他那边。
她为了替他教训我,才接近我。
她甚至为了他放弃了医馆学徒身份,穿上了寻常女子最爱的衣裳。
可是东方却开口问我:“她在哪?”
“谁?”我道。
东方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我说。
东方伸手拦住我的去路。
我只能道:“我最近没见过千秋,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
东方缓缓跪在我面前,低着头。我虽与他一向不合,但我从未想过如此侮辱他。
他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他是个铁血孤傲的人,至少在我面前。
我急忙弯腰扶他,可他任我扶也不起身,无法我只能也半跪在地上,与他道:“你起来说话。”
“告诉我她在哪。”他说。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
我心里莫名难受起来,又问道:“她,没去找你吗?”
东方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说:“我不该那样对她的。”